※馬褲先生
※微神
※有聲電影
※也是三角
※柳屯的
※上任
※老字號
※末一塊錢
※丁
※斷魂槍
※開市大吉
※鐵牛和病鴨
※抱孫
※人同此心
※一塊豬肝
※不說謊的人
※鄰居們
※善人

《老舍短篇小說選》

老舍

檢閱製作：糟木匠

木匠的私人藏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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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馬褲先生

　　火車在北平東站還沒開，同房那位睡上鋪的穿馬褲，戴平光的眼鏡，青緞子洋服上身，胸袋插著小楷羊毫，足登青絨快靴的先生發了問：「你也是從北平上車？」很和氣的。

　　我倒有點迷了頭，火車還沒動呢，不從北平上車，難道由……由哪兒呢？我只好反攻了：「你從哪兒上車？」很和氣的。我很希望他說是由漢口或綏遠上車，因為果然如此，那麼中國火車一定已經是無軌的，可以隨便走走；那多麼自由！

　　他沒言語。看了看鋪位，用盡全身──假如不是全身──的力氣喊了聲，「茶房！」

　　茶房正忙著給客人搬東西，找鋪位。可是聽見這麼緊急的一聲喊，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，茶房跑來了。

　　「拿毯子！」馬褲先生喊。

　　「請少待一會兒，先生，」茶房很和氣的說，「一開車，馬上就給您鋪好。」馬褲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，別無動作。

　　茶房剛走開兩步。

　　「茶房！」這次連火車好似都震得直動。

　　茶房像旋風似的轉過身來。

　　「拿枕頭，」馬褲先生大概是已經承認毯子可以遲一下，可是枕頭總該先拿來。

　　「先生，請等一等，您等我忙過這會兒去，毯子和枕頭就一齊全到。」

　　茶房說的很快，可依然是很和氣。

　　茶房看馬褲客人沒任何表示，剛轉過身去要走，這次火車確是嘩啦了半天，「茶房！」

　　茶房差點嚇了個跟頭，趕緊轉回身來。

　　「拿茶！」

　　「先生，請略微等一等，一開車茶水就來。」

　　馬褲先生沒任何的表示。茶房故意的笑了笑，表示歉意。然後搭訕著慢慢的轉身，以免快轉又嚇個跟頭。轉好了身，腿剛預備好快走，背後打了個霹靂，「茶房！」

　　茶房不是假裝沒聽見，便是耳朵已經震聾，竟自沒回頭，一直地快步走開。

　　「茶房！茶房！茶房！」馬褲先生連喊，一聲比一聲高。站臺上送客的跑過一群來，以為車上失了火，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。茶房始終沒回頭。馬褲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，坐在我的床上。剛坐下，「茶房！」茶房還是沒來。

　　看著自己的膝蓋，臉往下沉，沉到最長的限度，手指一挖鼻孔，臉好似刷的一下又縱回去了。然後，「你坐二等？」這是問我呢。我又毛了，我確是買的二等，難道上錯了車？

　　「你呢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二等。這是二等。二等有臥鋪。快開車了吧？茶房！」

　　我拿起報紙來。

　　他站起來，數他自己的行李，一共八件，全堆在另一臥鋪上──兩個上鋪都被他占了。數了兩次，又說了話，「你的行李呢？」我沒言語。原來我誤會了：他是善意，因為他跟著說，「可惡的茶房，怎麼不給你搬行李？」

　　我非說話不可了：「我沒有行李。」

　　「嘔？！」他確是嚇了一跳，好像坐車不帶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。「早知道，我那四隻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！」

　　這回該輪著我了，「嘔？！」我心裡說，「幸而是如此，不然的話，把四隻皮箱也搬進來，還有睡覺的地方啊？！」

　　我對面的鋪位也來了客人，他也沒有行李，除了手中提著個扁皮夾。

　　「嘔？！」馬褲先生又出了聲，「早知道你們都沒行李，那口棺材也可以不另起票了？」

　　我決定了。下次旅行一定帶行李；真要陪著棺材睡一夜，誰受得了！

　　茶房從門前走過。

　　「茶房！拿手巾把！」

　　「等等，」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決心。

　　馬褲先生把領帶解開，摘上領子來，分別掛在鐵鉤上：所有的鉤子都被占了，他的帽子，風衣，已占了兩個。

　　車開了，他登時想起買報，「茶房！」

　　茶房沒有來。我把我的報贈給他；我的耳鼓出的主意。

　　他爬上了上鋪，在我的頭上脫靴子，並且擊打靴底上的土。枕著個手提箱，用我的報紙蓋上臉，車還沒到永定門，他睡著了。

　　我心中安坦了許多。

　　到了豐臺，車還沒停住，上面出了聲，「茶房！」

　　沒等茶房答應，他又睡著了；大概這次是夢話。

　　過了豐臺，茶房拿來兩壺熱茶。我和對面的客人──一位四十來歲平平無奇的人，臉上的肉還可觀──吃茶閒扯。大概還沒到廊房，上面又開了雷，

　　「茶房！」

　　茶房來了，眉毛擰得好像要把誰吃了才痛快。

　　「幹嘛？先──生──」

　　「拿茶！」上面的雷聲響亮。

　　「這不是兩壺？」茶房指著小桌說。

　　「上邊另要一壺！」

　　「好吧！」茶房退出去。

　　「茶房！」

　　茶房的眉毛擰得直往下落毛。

　　「不要茶，要一壺開水！」

　　「好啦！」

　　「茶房！」

　　我直怕茶房的眉毛脫淨！

　　「拿毯子，拿枕頭，打手巾把，拿……」似乎沒想起拿什麼好。

　　「先生，您等一等。天津還上客人呢；過了天津我們一總收拾，也耽誤不了您睡覺！」茶房一氣說完，扭頭就走，好像永遠不想再回來。

　　待了會兒，開水到了，馬褲先生又入了夢鄉，呼聲只比「茶房」小一點。可是勻調而且是繼續的努力，有時呼聲稍低一點，用咬牙來補上。

　　「開水，先生！」「茶房！」

　　「就在這哪；開水！」

　　「拿手紙！」

　　「廁所裡有。」

　　「茶房！廁所在哪邊？」

　　「哪邊都有。」

　　「茶房！」

　　「回頭見。」

　　「茶房！茶房！！茶房！！！」

　　沒有應聲。

　　「呼──呼呼──呼」又睡了。

　　有趣！

　　到了天津。又上來些旅客。馬褲先生醒了，對著壺嘴喝了一氣水。又在我頭上擊打靴底。穿上靴子，出溜下來，食指挖了鼻孔一下，看了看外面。

　　「茶房！」

　　恰巧茶房在門前經過。

　　「拿毯子！」

　　「毯子就來。」

　　馬褲先生走出去，呆呆的立在走廊中間，專為阻礙來往的旅客與腳夫。

　　忽然用力挖了鼻孔一下，走了。下了車，看看梨，沒買；看看報，沒買；看看腳夫的號衣，更沒作用。又上來了，向我招呼了聲，「天津，唉？」我沒言語。他向自己說，「問問茶房，」緊跟著一個雷，「茶房！」我後悔了，趕緊的說，「是天津，沒錯兒。」

　　「總得問問茶房；茶房！」

　　我笑了，沒法再忍住。

　　車好容易又從天津開走。

　　剛一開車，茶房給馬褲先生拿來頭一份毯子、枕頭和手巾把。馬褲先生用手巾把耳孔、鼻孔全鑽得到家，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鐘，最後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。

　　我給他數著，從老站到總站的十來分鐘之間，他又喊了四五十聲茶房。

　　茶房只來了一次，他的問題是火車向哪面走呢？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；於是又引起他的建議，車上總該有人知道，茶房應當負責去問。茶房說，連開車的也不曉得東西南北。於是他幾乎變了顏色，萬一車走迷了路？！茶房沒再回答，可是又掉了幾根眉毛。

　　他又睡了，這次是在頭上摔了摔襪子，可是一口痰並沒往下唾，而是照顧了車頂。

　　我睡不著是當然的，我早已看清，除非有一對「避呼耳套」當然不能睡著。可憐的是別屋的人，他們並沒預備來熬夜，可是在這種帶鉤的呼聲下，還只好是白瞪眼一夜。

　　我的目的地是德州，天將亮就到了。謝天謝地！

　　車在此處停半點鐘，我雇好車，進了城，還清清楚楚的聽見「茶房！」

　　一個多禮拜了，我還惦記著茶房的眉毛呢。

※微神

　　清明已過了，大概是；海棠花不是都快開齊了嗎？今年的節氣自然是晚了一些，蝴蝶們還很弱；蜂兒可是一出世就那麼挺拔，好像世界確是甜蜜可喜的。天上只有三四塊不大也不笨重的白雲，燕兒們給白雲上釘小黑丁字玩呢。沒有什麼風，可是柳枝似乎故意地轉擺，像逗弄著四外的綠意。田中的清綠輕輕的上了小山，因為嬌弱怕累得慌，似乎是，越高綠色越淺了些；山頂上還是些黃多於綠的紋縷呢。山腰中的樹，就是不綠的也顯出柔嫩來，山後的藍天也是暖和的，不然，雁們為何唱著向那邊排著隊去呢？石凹藏著些怪害羞的三月蘭，葉兒還趕不上花朵大。

　　小山的香味只能閉著眼吸取，省得勞神去找香氣的來源，你看，連去年的落葉都怪好聞的。那邊有幾隻小白山羊，叫的聲兒恰巧使欣喜不至過度，因為有些悲意。偶而走過一隻來，沒長犄角就留下鬚的小動物，向一塊大石發了會兒楞，又顛顛著俏式的小尾巴跑了。

　　我在山坡上曬太陽，一點思念也沒有，可是自然而然的從心中滴下些詩的珠子，滴在胸中的綠海上，沒有聲響，只有些波紋還走不到腮上便散了的微笑；可是始終也沒成功一整句。一個詩的宇宙裡，連我自己好似只是詩的什麼地方的一個小符號。

　　越曬越輕鬆，我體會出蝶翅是怎樣的歡欣。我摟著膝，和柳枝同一律動前後左右的微動，柳枝上每一黃綠的小葉都是聽著春聲的小耳勺兒。有時看看天空，啊，謝謝那塊白雲，它的邊上還有個小燕呢，小得已經快和藍天化在一處了，像萬頃藍光中的一粒黑痣，我的心靈像要往哪兒飛似的。

　　遠處山坡的小道，像地圖上綠的省分裡一條黃線。往下看，一大片麥田，地勢越來越低，似乎是由山坡上往那邊流動呢，直到一片暗綠的松樹把它截住，很希望松林那邊是個海灣。及至我立起來，往更高處走了幾步，看看，不是；那邊是些看不甚清的樹，樹中有些低矮的村舍；一陣小風吹來極細的一聲雞叫。

　　春晴的遠處雞聲有些悲慘，使我不曉得眼前一切是真還是虛，它是夢與真實中間的一道用聲音作的金線；我頓時似乎看見了個血紅的雞冠；在心中，村舍中，或是哪兒，有隻──希望是雪白的，──公雞。

　　我又坐下了；不，隨便的躺下了。眼留著個小縫收取天上的藍光，越看越深，越高；同時也往下落著光暖的藍點，落在我那離心不遠的眼睛上。不大一會兒，我便閉上了眼，看著心內的晴空與笑意。

　　我沒睡去，我知道已離夢境不遠，但是還聽得清清楚楚小鳥的相喚與輕歌。說也奇怪，每逢到似睡非睡的時候，我才看見那塊地方──不曉得一定是哪裡，可是在入夢以前它老是那個樣兒浮在眼前。就管它叫作夢的前方吧。

　　這塊地方並沒有多大，沒有山，沒有海。像一個花園，可又浸有清楚的界限。差不多是個不甚規則的三角，三個尖端浸在流動的黑暗裡。一角上──我永遠先看見它──是一片金黃與大紅的花，密密層層的；沒有陽光，一片紅黃的後面便全是黑暗，可是黑的背景使紅黃更加深厚，就好像大黑瓶上畫著紅牡丹，深厚得至於使美中有一點點恐怖。黑暗的背景，我明白了，使紅黃的一片抱住了自己的彩色，不向四外走射一點；況且沒有陽光，彩色不飛入空中，而完全貼染在地上。我老先看見這塊，一看見它，其餘的便不看也會知道的，正好像一看見香山，準知道碧雲寺在哪兒藏著呢。其餘的兩角，左邊是一個斜長的土坡，滿蓋著灰紫的野花，在不漂亮中有些深厚的力量，或者月光能使那灰的部分多一些銀色而顯出點詩的靈空；但是我不記得在哪兒有個小月亮。無論怎樣，我也不厭惡它。不，我愛這個似乎被霜弄暗了的紫色，像年輕的母親穿著暗紫長袍。右邊的一角是最漂亮的，一個小草房，門前有一架細蔓的月季，滿開著單純的花，全是淺粉的。

　　設若我的眼由左向右轉，灰紫，紅黃，淺粉，像是由秋看到初春，時節倒流；生命不但不是由盛而衰，反倒是以玫瑰作香色雙豔的結束。

　　三角的中間是一片綠草，深綠，軟厚，微濕；每一短葉都向上挺著，似乎是聽著遠處的雨聲。沒有一點風，沒有一個飛動的小蟲；一個詭異的小世界，活著的只有顏色。

　　在真實的經驗中，我沒見過這麼個境界。可是它永遠存在，在我的夢前。

　　英格蘭的深綠，蘇格蘭的紫草小山，德國黑林的幽晦，或者是它的祖先們，但是誰準知道呢。從赤道附近的濃豔中減去陽光，也有點像它，但是它又沒有虹樣的蛇與五彩的禽，算了吧，反正我認識它。

　　我看見它多少多少次了。它和「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」，是我心中的一對畫屏。可是我沒到那個小房裡去過。我不是被那些顏色吸引得不動一動，便是由它的草地上恍惚的走入另種色彩的夢境。它是我常遇到的朋友，彼此連姓名都曉得，只是沒細細談過心。我不曉得它的中心是什麼顏色的，是含著一點什麼神祕的音樂──真希望有點響動！

　　這次我決定了去探險。

　　一想到了月季花下，或也因為怕聽我自己的足音？月季花對於我是有些端陽前後的暗示，我希望在哪兒貼著張深黃紙，印著個硃紅的判官，在雨束香艾的中間。沒有。只在我心中聽見了聲「櫻桃」的吆喝。這個地方是太靜了。

　　小房子的門閉著。窗上門上都擋著牙白的簾兒，並沒有花影，因為陽光不足。裡邊什麼動靜也沒有，好像它是寂寞的發源地。輕輕的推開門，靜寂與整潔雙雙的歡迎我進去，是，歡迎我；空中的一切是「人」的，假如外面景物是「鬼」的──希望我沒用上過於強烈的字。

　　一大間，用幔帳截成一大一小的兩間。幔帳也是牙白的，上面繡著些小蝴蝶。外間只有一條長案，一個小橢圓桌兒，一把椅子，全是暗草色的，沒有油飾過。椅上的小墊是淺綠的，桌上有幾本書。案上有一盆小松，兩方古銅鏡，鏽色比小松淺些。內間有一個小床，罩著一塊快垂到地上的綠毯。床首懸著一個小籃，有些快乾的茉莉花。地上鋪著一塊長方的蒲墊，墊的旁邊放著雙繡白花的小綠拖鞋。

　　我的心跳起來了！我絕不是入了複雜而光燦的詩境；平淡樸美是此處的音調，也絕不是幻境，因為我認識那雙繡著白花的小綠拖鞋。

　　愛情的故事永遠是平凡的，正如春雨秋霜那樣平凡。可是平凡的人們偏愛在這些平凡的事中找些詩意；那麼，想必是世界上多數的事物是更缺乏色彩的；可憐的人們！希望我的故事也有些應有的趣味吧。

　　沒有像那一回那麼美的了。我說「那一回」，因為在那一天那一會兒的一切都是美的。她家中的那株海棠花正開成一個大粉白的雪球；沿牆的細竹剛拔出新筍；天上一片嬌晴；她的父母都沒在家；大白貓在花下酣睡。聽見我來了，她像燕兒似的從簾下飛出來；沒顧得換鞋，腳下一雙小綠拖鞋像兩片嫩綠的葉兒。她喜歡得像晨起的陽光，腮上的兩片蘋果比往常紅著許多倍，似乎有兩顆香紅的心在臉上開了兩個小井，溢著紅潤的胭脂泉。那時她還梳著長黑辮。

　　她父母在家的時候，她只能隔著窗兒望我一望，或是設法在我走去的時節，和我笑一笑。這一次，她就像一個小貓遇上了個好玩的伴兒；我一向不曉得她「能」這樣的活潑。在一同往屋中走的工夫，她的肩挨上了我的。我們都才十七歲。我們都沒說什麼，可是四隻眼彼此告訴我們是欣喜到萬分。

　　我最愛看她家壁上那張工筆百鳥朝鳳；這次，我的眼勻不出工夫來。我看著那雙小綠拖鞋；她往後收了收腳，連耳根兒都有點紅了；可是仍然笑著。我想問她的功課，沒問；想問新生的小貓有全白的沒有，沒問；心中的問題多了，只是口被一種什麼力量給封起來，我知道她也是如此，因為看見她的白潤的脖兒直微微的動，似乎要將些不相干的言語嚥下去，而真值得一說的又不好意思說。

　　她在臨窗的一個小紅木凳上坐著，海棠花影在她半個臉上微動。有時候她微向窗外看看，大概是怕有人進來。及至看清沒人，她臉上的花影都被歡悅給浸漬得紅豔了。她的兩手交換著輕輕的摸小凳的沿，顯著不耐煩，可是歡喜的不耐煩。最後，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，極不願意而又不得不說的說，「走吧」！我自己已忘了自己，只看見，不是聽見，兩個什麼字由她的口中出來？可是在心的深處猜對那兩個字的意思，因為我也有點那樣的關切。我的心不願動，我的腦知道非走不可。我的眼盯住了她的。她要低頭，還沒低下去，便又勇敢的抬起來，故意的，不怕的，羞而不肯的羞，迎著我的眼。

　　直到不約而同的垂下頭去，又不約而同的抬起來，又那麼看。心似乎已碰著心。

　　我走，極慢的，她送我到簾外，眼上蒙了一層露水。我走到二門，回了回頭，她已趕到海棠花下。我像一個羽毛似的飄蕩出去。

　　以後，再沒有這種機會。

　　有一次，她家中落了，並不使人十分悲傷的喪事。在燈光下我和她說了兩句話。她穿著一身孝衣。手放在胸前，擺弄著孝衣的扣帶。站得離我很近，幾乎能彼此聽得見臉上熱力的激射，像雨後的禾穀那樣帶著聲兒生長。可是，只說了兩句極沒有意思的話──口與舌的一些動作──我們的心並沒管它們。

　　我們都二十二歲了，可是五四運動還沒降生呢。男女的交際還不是普通的事。我畢業後便作了小學的校長，平生最大的光榮，因為她給了我一封賀信。信箋的末尾──印著一枝梅花──她注了一行：不要回信。我也就沒敢寫回信。可是我好像心中燃著一束火把，無所不盡其極的整頓學校。我拿辦好了學校作給她的回信；她也在我的夢中給我鼓著得勝的掌──那一對連腕也是玉的手！

　　提婚是不能想的事。許多許多無意識而有力量的阻礙，像個專以力氣自雄的惡虎，站在我們中間。

　　有一件足以自慰的，我那繫著心的耳朵始終沒聽到她的定婚消息。還有件比這更好的，我兼任了一個平民學校的校長，她擔任著一點功課。我只希望能時時見到她，不求別的。她呢，她知道怎麼躲避我──已經是個二十歲的大姑娘。她失去了十七八歲時的天真與活潑，可是增加了女子的尊嚴與神祕。

　　又過了二年，我上了南洋。到她家辭行的那天，她恰巧沒在家。在外國的幾年中，我無從打聽她的消息。直接通信是不可能的。間接的探問，又不好意思。只好在夢裡相會了。說也奇怪，我在夢中的女性永遠是「她」。夢境的不同使我有時悲泣，有時狂喜；戀的幻境裡也自有一種味道。

　　她，在我的夢中，還是十七歲時的樣子：小圓臉，眉眼清秀中帶著一點媚意。身量不高！處處都那麼柔軟，走路非常的輕巧。那一條長黑的髮辮，造成最動心的一個背影。我也記得她梳起頭來的樣兒，但是我總夢見那帶辮的背影。

　　回國後，自然先探聽她的一切。一切消息都像謠言，她已作了暗娼！

　　就是這種刺心的消息，也沒減少我的情熱；不，我反倒更想見她，更想幫助她。我到她家去。已不在那裡住，我只由牆外看見那株海棠樹的一部分。房子早已賣掉了。

　　到底我找到她了。她已剪了髮，向後梳攏著，在頂部有個大綠梳子。穿著一件粉紅長袍，袖子僅到肘部，那雙臂，已不是那麼活軟的了。臉上的粉很厚，腦門和眼角都有些褶子。可是她還笑得很好看，雖然一點活潑的氣象也沒有了。設若把粉和油都去掉，她大概最好也只像個產後的病婦。她始終沒正眼看我一次，雖然臉上並沒有羞愧的樣子，她也說也笑，只是心沒在話與笑中，好像完全應酬我。我試著探問她些問題與經濟狀況，她不大願意回答。她點著一支香菸，煙很靈通的從鼻孔出來，她把左膝放在右膝上，仰著頭看煙的升降變化，極無聊而又顯著剛強，我的眼濕了，她不會看不見我的淚，可是她沒有任何表示。她不住的看自己的手指甲，又輕輕的向後按頭髮，似乎她只是為它們活著呢。提到家中的人，她什麼也沒告訴我。我只好走吧。

　　臨出來的時候，我把住址告訴給她──深願她求我，或是命令我，作點事。

　　她似乎根本沒往心裡聽，一笑，眼看看別處，沒有往外送我的意思。她以為我是出去了，其實我是立在門口沒動，這麼著，她一回頭，我們對了眼光。

　　只是那麼一擦似的她轉過頭去。

　　初戀是青春的第一朵花，不能隨便擲棄。我託人給她送了點錢去，留下了，並沒有回話。

　　朋友們看出我的悲苦來，眉頭是最會出賣人的。他們善意的給我介紹女友，慘笑的搖首是我的回答。我得等著她。初戀像幼年的寶貝永遠是最甜蜜的，不管那個寶貝是一個小布人，還是幾塊小石子。慢慢的，我開始和幾個最知己的朋友談論她，他們看在我的面上沒說她什麼，可是假裝鬧著玩似的暗刺我，他們看我太愚，也就是說她不配一戀。他們越這樣，我越堅固。是她打開了我的愛的園門，我得和她走到山窮水盡。憐比愛少著些味道，可是更多著些人情。不久，我託友人向她說明，我願意娶她。我自己沒膽量去。

　　友人回來，帶回來她的幾聲狂笑。她沒說別的，只狂笑了一陣。她是笑誰？笑我的愚，很好，多情的人不是每每有些傻氣嗎？這足以使人得意。笑她自己，那只是因為不好意思哭，過度的悲鬱使人狂笑。

　　愚癡給我些力量，我決定自己去見她。要說的話都詳細的編製好，演習了許多次，我告訴自己──只許勝，不許敗。她沒在家。又去了兩次，都沒見著。第四次去，屋門裡停著小小的一口薄棺材，裝著她。她是因打胎而死。

　　一籃最鮮的玫瑰，瓣上帶著我心上的淚，放在她的靈前，結束了我的初戀，打開終生的空虛。為什麼她落到這般光景？我不願再打聽。反正她在我心中永遠不死。

　　我正呆看著那雙小綠拖鞋，我覺得背後的幔帳動了一動。一回頭，帳子上繡的小蝴蝶在她的頭上飛動呢。她還是十七八時的模樣，還是那麼輕巧，像仙女飛降下來還沒十分立穩那樣立著。我往後退了一步，似乎是怕一往前湊就能把她嚇跑。這一退的功夫，她變了，變成二十多歲的樣子。她也往後退了，隨退隨著臉上加著皺紋。她狂笑起來。我坐在那個小床上。剛坐下，我又起來了，撲過她去，極快；她在這極短的時間內，又變回十七歲時的樣子。在一秒鐘裡我看見她半生的變化，她像是不受時間的拘束。我坐在椅子上，她坐在我的懷中。我自己也恢復了十五六年前臉上的紅色，我覺得出。

　　我們就這樣坐著，聽著彼此心血的潮蕩。不知有多麼久。最後，我找到聲音，唇貼著她的耳邊，問：

　　「你獨自住在這裡？」

　　「我不住在這裡；我住在這兒，」她指著我的心說。

　　「始終你沒忘了我，那麼？」我握緊了她的手。

　　「被別人吻的時候，我心中看著你！」

　　「可是你許別人吻你？」我並沒有一點妒意。

　　「愛在心裡，唇不會閒著；誰教你不來吻我呢？」

　　「我不是怕得罪你的父母嗎？不是我上了南洋嗎？」

　　她點了點頭，可是「怕你失去一切，隔離使愛的心慌了。」

　　她告訴了我，她死前的光景。在我出國的那一年，她的母親死去。她比較得自由了一些。出牆的花枝自會招來蜂蝶，有人便追求她，她還想念著我，可是肉體往往比愛少些忍耐力，愛的花不都是梅花。她接受了一個青年的愛，因為他長得像我。他非常的愛她，可是她還忘不了我，肉體的獲得不就是愛的滿足，相似的音貌不能代替愛的真形。他疑心了，她承認了她的心是在南洋。他們倆斷絕了關係。這時候，她父親的財產全丟了。她非嫁人不可。她把自己賣給一個闊家公子，為是供給她的父親。

　　「你不會去教學掙錢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我只能教小學，那點薪水還不夠父親買煙吃的！」

　　我們倆都楞起來。我是想：假使我那時候回來，以我的經濟能力說，能供給得起她的父親嗎？我還不是大睜白眼的看著她賣身？

　　「我把愛藏在心中，」她說，「拿肉體掙來的茶飯營養著它。我深恐肉體死了，愛便不存在，其實我是錯了；先不用說這個吧。他非常的妒忌，永遠跟著我，無論我是幹什麼，上哪兒去，他老隨著我。他找不出我的破綻來，可是覺得出我是不愛他。慢慢的，他由討厭變為公開的辱罵我，甚至於打我，他逼得我沒法不承認我的心是另有所寄。忍無可忍也就顧不及飯碗問題了。

　　「他把我趕出來，連一件長衫也沒給我留。我呢，父親照樣和我要錢，我自己得吃得穿，而且我一向是吃好的穿好的慣了。為滿足肉體，還得利用肉體，身體是現成的本錢。凡給我錢的便買去我點筋肉的笑。我很會笑；我照著鏡子練習那迷人的笑。環境的不同使人作退一步想，這樣零賣，倒是比終日叫那一個闊公子管著強一些。在街上，有多少人指著我的後影嘆氣，可是我到底是自由的，甚至是自傲的，有時候我與些打扮得不漂亮的女子遇上，我也有些得意。我一共打過四次胎，但是創痛過去便又笑了。

　　「最初，我頗有一些名氣，因為我既是作過富宅的玩物，又能識幾個字，新派舊派的人都願來照顧我，我沒工夫去思想，甚至於不想積蓄一點錢，我完全為我的服裝香粉活著。今天的漂亮是今天的生活。明天自有明天管照著自己，身體的疲倦，只管眼前的刺激，不顧將來。不久，這種生活也不能維持了。父親的煙是無底的深坑。打胎需要許多花費。以前不想剩錢；錢自然不會自己剩下。我連一點無聊的傲氣也不敢存了。我得極下賤的去找錢了，有時候是明搶。有人指著我的後影嘆氣，我也回頭向他笑一笑了。打一次胎增加兩三歲。鏡子是不欺人的，我已老醜了。瘋狂足以補足衰老。我盡著肉體的所能伺候人們，不然，我沒有生意。我敞著門睡著，我是大眾的，不是我自己的，一天二十四小時，什麼時間也可以買我的身體。我消失在欲海裡。在清醒的世界中我並不存在。我看著人們在我身上狂動，我的手指算計著錢數。我不思想，只是盤算──怎樣能多進五毛錢。我不哭，哭不好看。只為錢著急，不管我自己。」

　　她休息了一會兒，我的淚已滴濕她的衣襟。

　　「你回來了！」她繼續著說：「你也三十多了；我記得你是十七歲的小學生。你的眼已不是那年──多少年了？──看我那雙綠拖鞋的眼。可是，你多少還是你自己，我，早已死了。你可以繼續作那初戀的夢，我已無夢可作。我始終一點也不懷疑，我知道你要是回來，必定要我。及至見著你，我自己已找不到我自己，拿什麼給你呢？你沒回來的時候，我永遠不拒絕，不論是對誰說，我是愛你；你回來了，我只好狂笑。單等我落到這樣，你才回來，這不是有意戲弄人？假如你永遠不回來，我老有個南洋作我的夢景，你老有個我在你的心中，豈不很美？你偏偏的回來了，而且回來這樣遲……」

　　「可是來遲了並不就是來不及了，」我插了一句。

　　「晚了就是來不及了。我殺了自己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殺了我自己。我命定的只能住在你心中，生存在一首詩裡，生死有什麼區別？在打胎的時候我自己下了手。有你在我左右，我沒法子再笑。不笑，我怎麼掙錢？只有一條路，名字叫死。你回來遲了，我別再死遲了；我再晚死一會兒，我便連住在你心中的希望也沒有了。我住在這裡，這裡便是你的心。這裡沒有陽光，沒有聲響，只有一些顏色。顏色是更持久的，顏色畫成咱們的記憶。看那雙小鞋，綠的，是點顏色，你我永遠認識它們。」

　　「但是我也記得那雙腳。許我看看嗎？」

　　她笑了，搖搖頭。

　　我很堅決，我握住她的腳，扯下她的襪，露出沒有肉的一支白腳骨。

　　「去吧！」她推了我一把。「從此你我無緣再見了！我願住在你的心中，現在不行了；我願在你心中永遠是青春。」

　　太陽已往西斜去；風大了些，也涼了些，東方有些黑雲。春光在一個夢中慘淡了許多。我立起來，又看見那片暗綠的松樹。立了不知有多久。遠處來了些蠕動的小人，隨著一些聽不甚真的音樂。越來越近了，田中驚起許多白翅的鳥，哀鳴著向山這邊飛。我看清了，一群人們匆匆的走，帶起一些灰土。三五鼓手在前，幾個白衣的在後，最後是一口棺材。春天也要埋人的。

　　撒起一把紙錢，蝴蝶似的落在麥田上。東方的黑雲更厚了，柳條的綠色加深了許多，綠得有些淒慘。心中茫然，只想起那雙小綠拖鞋。像兩片樹葉在永生的樹上作著春夢。

※有聲電影

　　二姐還沒有看過有聲電影。可是她已經有了一種理論。在沒看見以前，先來一套說法，不獨二姐如此，有許多偉人也是這樣；此之謂「知之為知之，不知為知之」也。她以為有聲電影便是電機答答之聲特別響亮而已。要不然便是當電人──二姐管銀幕上的英雄美人叫電人──互相巨吻的時候，臺下鼓掌特別發狂，以成其「有聲」。她確信這個，所以根本不想去看。本來她對電影就不大熱心，每當電人巨吻，她總是用手遮上眼的。但據說有聲電影是有說有笑而且有歌。她起初還不相信，可是各方面的報告都是這樣，她才想開開眼。

　　二姥姥等也沒開過此眼，而二姐又恰巧打牌贏了錢，於是大請客。二姥姥，三舅媽，四姨，小禿，小順，四狗子，都在被請之列。

　　二姥姥是天一黑就睡，所以絕不能去看夜場；大家決定午時出發，看午後兩點半那一場。看電影本是為開心解悶，所以十二點動身也就行了。要是上車站接個人什麼的，二姐總是早去七八小時的。那年二姐夫上天津，二姐在三天前就催他到車站去，恐怕臨時找不到座位。

　　早動身可不見得必定早到；要不怎麼越早越好呢。說是十二點走哇，到了十二點三刻誰也沒動身。二姥姥找眼鏡找了一刻來鐘；確是不容易找，因為眼鏡在她自己腰裡帶著呢。跟著就是三舅媽找鈕子，翻了四隻箱子也沒找到，結果是換了件衣裳。四狗子洗臉又洗了一刻多鐘，這還總算順當；往常一個臉得至少洗四十多分鐘，還得有門外的巡警給幫忙。

　　出發了。走到巷口，一點名，小禿沒影了。大家折回家裡，找了半點多鐘，沒找著。大家決定不看電影了，找小禿是更重要的。把新衣裳全脫了，分頭去找小禿。正在這個當兒，小禿回來了；原來他是跑在前面，而折回來找她們。好吧，再穿好衣裳走吧，巷外有得是洋車，反正耽誤不了。

　　二姥姥給車價還按著現洋換一百二十個銅子時的規矩，多一個不要。這幾年了，她不大出門，所以老覺得燒餅賣三個大銅子一個不是件事實，而是大家欺騙她。現在拉車的三毛兩毛向她要，也不是車價高了，是欺侮她年老走不動。她偏要走一個給他們瞧瞧。這一掛勁可有些「憧憬」：她確是有志向前邁步，不過腳是向前向後，連她自己也不準知道。四姨倒是能走，可惜為看電影特意換上高底鞋，似乎非扶著點什麼不敢抬腳。她假裝過去攙著二姥姥，其實是為自己找個靠頭。不過大家看得很清楚，要是跌倒的話，這二位一定是一齊倒下。四狗子和小禿們急得直打蹦。

　　總算差不離，三點一刻到了電影院。電影已經開映。這當然是電影院不對；難道不曉得二姥姥今天來麼？二姐實在覺得有罵一頓街的必要，可是沒罵出來，她有時候也很能「文明」一氣。

　　既來之則安之，打了票。一進門，小順便不幹了，怕黑，黑的地方有紅眼鬼，無論如何也不能進去。二姥姥一看裡面黑洞洞，以為天已經黑了，想起來睡覺的舒服；她主張帶小順回家。要是不為二姥姥，二姐還想不起請客呢。誰不知道二姥姥已經是土埋了半截的人，不看回有聲電影，將來見閻王的時候要是盤問這一層呢？大家開了家庭會議。不行，二姥姥是不能走的。

　　至於小順，好辦，買幾塊糖好了。吃糖自然便看不見紅眼鬼了。事情便這樣解決了。四姨攙著二姥姥，三舅媽拉著小順，二姐招呼著小禿和四狗子。前呼後應，在暗中摸索，雖然有看座的過來招待，可是大家各自為政的找座兒，忽前忽後，忽左忽右，離而復聚，分而復合，主張不一，而又願坐在一塊兒。直落得二姐口乾舌燥，二姥姥連喘帶嗽，四狗子咆哮如雷，看座的滿頭是汗。

　　觀眾們全忘了看電影，一齊惡聲的「吃──」，但是壓不下去二姐的指揮口令。二姐在公共場所說話特別響亮，要不怎樣是「外場」人呢。

　　直到看座的電棒中的電已使淨，大家才一狠心找到了座。不過，還不能這麼馬馬虎虎的坐下。大家總不能忘了謙恭呀，況且是在公共場所。二姥姥年高有德，當然往裡坐。可是二姥姥當著四姨怎肯倚老賣老，四姨是姑奶奶呀；而二姐又是姐姐兼主人；而三舅媽到底是媳婦，而小順子等是孩子；一部倫理從何處說起？大家打架似的推讓，甚至把前後左右的觀眾都感化得直喊叫老天爺。好容易大家覺得讓的已夠上相當的程度，一齊坐下。可是小順的糖還沒有買呢！二姐喊賣糖的，真喊得有勁，連賣票的都進來了，以為是賣糖的殺了人。

　　糖買過了，二姥姥想起一樁大事──還沒咳嗽呢。二姥姥一陣咳嗽，惹起二姐的孝心，與四姨三舅媽說起二姥姥的後事來。老人家像二姥姥這樣的，是不怕兒女當面講論自己的後事，而且樂意參加些意見，如「別的都是小事，我就是要個金九連環。也別忘了糊一對童兒！」這一說起來，還有完嗎？一樁套著一樁，一件聯著一件，說也奇怪，越是在戲館電影場裡，家事越顯著複雜。大家剛說到熱鬧的地方，忽，電燈亮了，人們全往外走。二姐喊賣瓜子的；說起家務要不吃瓜子便不夠派兒。看座的過來了，「這場完了，晚場八點才開呢。」

　　大家只好走吧。一直到二姥姥睡了覺，二姐才想起問三舅媽：「有聲電影到底怎麼說來著？」三舅媽想了想：「管它呢，反正我沒聽見。」還是四姨細心，她說她看見一個洋鬼子吸菸，還從鼻子裡冒煙呢，「電影是怎樣做的，多麼巧妙哇，鼻子冒煙，和真的一樣，你說說！」大家都讚歎不已。

※也是三角

　　從前線上潰退下來，馬得勝和孫占元發了五百多塊錢的財。兩支快槍，幾對鐲子，幾個錶……都出了手，就發了那筆財。在城裡關帝廟租了一間房，兩人享受著手裡老覺著癢癢的生活。一人作了一身洋緞的衣褲，一件天藍的大夾襖，城裡城外任意的逛著，臉都洗得發光，都留下平頭。不到兩個月的工夫，錢已出去快一半。回鄉下是萬不肯的；作買賣又沒經驗，而且資本也似乎太少。錢花光再去當兵好像是唯一的，而且並非完全不好的途徑。兩個人都看出這一步。可是，再一想，生活也許能換個樣，假如別等錢都花完，而給自己一個大的變動。從前，身子是和軍衣刺刀長在一塊，沒事的時候便在操場上摔腳，有了事便朝著槍彈走。性命似乎一向不由自己管著，老隨著口令活動。什麼是大變動？安穩的活幾天，比夜間住關帝廟，白天逛大街，還得安穩些。得安分兒家！有了家，也許生活自自然然的就起了變化。因此而永不再當兵也未可知，雖然在行伍裡不完全是件壞事。兩人也都想到這一步，他們不能不想到這一步，為人要沒成過家，總是一輩子的大缺點。成家的事兒還得趕快的辦，因為錢的出手彷彿比軍隊出發還快。錢出手不能不快，弟兄們是熱心腸的，見著朋友，遇上叫化子多央告幾句，錢便不由的出了手。

　　婚事要辦得馬上就辦，別等到袋裡只剩了銅子的時候。兩個人也都想到這一步，可是沒法兒彼此商議。論交情，二人是盟兄弟，一塊兒上過陣，一塊兒入過傷兵醫院，一塊兒吃過睡過搶過，現在一塊兒住著關帝廟。衣裳襪子可以不分；只是這件事沒法商議。衣裳吃喝越不分彼此，越顯著義氣。可是兩人不能娶一個老婆，無論怎說，錢，就是那一些；一人娶一房是辦不到的。

　　還不能口袋底朝上，把洋錢都辦了喜事。剛入了洞房就白瞪眼，耍空拳頭玩，不像句話。那麼，只好一個娶妻，一個照舊打光棍。叫誰打光棍呢，可是？論歲數，都三十多了；誰也不是小孩子。論交情，過得著命；誰肯自己成了家，叫朋友楞著翻白眼？把錢平分了，各自為政；誰也不能這麼說。十幾年的朋友，一旦忽然散夥，連想也不能這麼想。簡直的沒辦法。越沒辦法越都常想到：三十多了；錢快完了；也該另換點事做了，當兵不是壞事，可是早晚準碰上一兩個槍彈。逛窯子還不能哥兒倆挑一個「人兒」呢，何況是娶老婆？兩人都喝上四兩白乾，把什麼知心話都說了，就是「這個」不能出口。

　　馬得勝──新印的名片，字國藩，算命先生給起的──是哥，頭像個木瓜，臉皮並不很粗，只是七稜八瓣的不整莊。孫占元是弟，肥頭大耳朵的，是豬肉鋪的標準美男子。馬大哥要發善心的時候先把眉毛立起來，有時候想起死去的老母就一邊落淚一邊罵街。孫老弟永遠很和氣，穿著便衣問路的時節也給人行舉手禮。為「那件事」，馬大哥的眉毛已經立了三天，孫老弟越發的和氣，誰也不肯先開口。

　　馬得勝躺在床上，手托著自己那個木瓜，怎麼也琢磨不透「國藩」到底是什麼意思。其實心裡本不想琢磨這個。孫占元就著煤油燈唸《大八義》，遇上有女字旁的字眼前就來了一頂紅轎子，轎子過去了，他也忘了唸到哪一行。賭氣子不唸了，把背後貼著《金玉蘭》像片的小圓鏡拿起來，細看自己的牙。牙很齊，很白，很沒勁，翻過來看金玉蘭，也沒勁，胖娘們一個。不知怎麼想起來：「大哥，小洋鳳的《玉堂春》媽的才沒勁！」

　　「野娘們都媽的沒勁！」大哥的眉毛立起來，表示同情於盟弟。

　　盟弟又翻過鏡子看牙，這回是專看兩個上門牙，大而白亮亮的不順眼。兩人全不再言語，全想著野娘們沒勁，全想起和野娘們完全不同的一種女的──沏茶灌水的，洗衣裳作飯，老跟著自己，生兒養女，死了埋在一塊。

　　由這個又想到不好意思想的事，野娘們沒勁，還是有個老婆正經。馬大哥的木瓜有點發癢，孫老弟有點要坐不住。更進一步的想到，哪怕是合夥娶一個呢。不行，不能這麼想。可是全都這麼想了，而且想到一些更不好意思想的光景。雖然不好意思，但也有趣。雖然有趣，究竟是不好意思。馬大哥打了個很勉強的哈欠，孫老弟陪了一個更勉強的。關帝廟裡住的賣豬頭肉的回來了。孫占元出去買了個壓筐的豬舌頭。兩個弟兄，一人點心了一半豬舌頭，一飯碗開水，還是沒勁。

　　他們二位是廟裡的財主。這倒不是說廟裡都是窮人。以豬頭肉作坊的老板說，炕裡頭就埋著七八百油膩很厚的洋錢。可是老板的錢老在炕裡埋著。

　　以後殿的張先生說，人家曾作過縣知事，手裡有過十來萬。可是知事全把錢抽了煙，姨太太也跟人跑了。誰也比不上這兄弟倆，有錢肯花，而且不抽大煙。豬頭肉作坊賣得著他們的錢，而且永遠不駁價兒，該多少給多少，並不因為同住在關老爺面前而想打點折扣。廟裡的人沒有不愛他們的。

　　最愛他們哥倆的是李永和先生。李先生大概自幼就長得像漢奸，要不怎麼，誰一看見他就馬上想起「漢奸」這兩個字來呢。細高身量，尖腦袋，脖子像顆蔥，老穿著通天扯地的瘦長大衫。腳上穿著緞子鞋，走道兒沒一點響聲。他老穿著長衣服，而且是瘦長。據說，他也有時候手裡很緊，正像廟裡的別人一樣。可是不論怎麼困難，他老穿著長衣服；沒有法子的時候，他能把貼身的衣襖當了或是賣了，但是總保存著外邊的那件。所以他的長衣服很瘦，大概是為穿空心大襖的時候，好不太顯著裡邊空空如也，而且實際上也可以保存些暖氣。這種辦法與他的職業大有關係。他必須穿長袍和緞子鞋。說媒拉縴，介紹典房賣地倒鋪底，他要不穿長袍便沒法博得人家信仰。他的自己的信仰是成三破四的「傭錢」，長袍是他的招牌與水印。

　　自從二位財主一搬進廟來，李永和把他們看透了。他的眼看人看房看地看貨全沒多少分別，不管人的鼻子有無，他看你值多少錢，然後算計好「傭錢」的比例數。他與人們的交情止於傭錢到手那一天──他準知道人們不再用他。他不大嗒理廟裡的住戶們，因為他們差不多都曾用過他，而不敢再領教。就是張知事照顧他的次數多些，抽菸的人是楞吃虧也不願起來的。可是近來連張知事都不大招呼他了，因為他太不客氣。有一次他把張知事的紫羔皮袍拿出去，而只帶回幾粒戒煙丸來。「頂好是把煙斷了，」他教訓張知事，「省得叫我拿羊皮皮襖滿街去丟人；現在沒人穿羊皮，連狐腿都沒人屑於穿！」張知事自然不會一賭氣子上街去看看，於是躺在床上差點沒癮死過去。

　　李永和已經吃過二位弟兄好幾頓飯。第一頓吃完，他已把二位的脈都診過了。假裝給他們設計想個生意，二位的錢數已在他的心中登記備了案。他繼續著白吃他們，幾盅酒的工夫把二位的心事全看得和寫出來那麼清楚。他知道他們是螢火蟲的屁股，亮兒不大，再說當兵不比張知事，他們急了會開打。所以他並不勒索了他們，好在先白吃幾頓也不壞。等到他們找上門來的時候，再勒他們一下，雖然是一對螢火蟲，到底亮兒是個亮兒；多吧少吧，哪怕只鬧新緞子鞋穿呢，也不能得罪財神爺──他每到新年必上財神廟去借個頭號的紙元寶。

　　二位弟兄不好意思彼此商議那件事，所以都偷偷的向李先生談論過。李先生一張嘴就使他們覺到天下的事還有許多他們不曉得的呢。「上陣打仗，立正預備放的事兒，你們弟兄是內行；行伍出身，那不是瞎說的！」李先生說，然後把聲音放低了些：「至於娶妻成家的事兒，我姓李的說句大話，這裡邊的深沉你們大概還差點經驗。」

　　這一來，馬孫二位更覺非經驗一下不可了。這必是件極有味道，極重要，極其「媽的」的事。必定和立正開步走完全不同。一個人要沒嘗這個味兒，就是打過一百回勝仗也是瞎掰！

　　得多少錢呢，那麼？

　　談到了這個，李先生自自然然的成了聖人。一句話就把他們問住了：「要什麼樣的人呢？」

　　他們無言答對，李先生才正好拿出心裡那部「三國志」。原來女人也有三六九等，價錢自然不都一樣。比如李先生給陳團長說的那位，專說放定時候用的喜果就是一千二百包，每包三毛五分大洋。三毛五；十包三塊五；一百包三十五；一千包三百五；一共四百二十塊大洋，專說喜果！此外，還有「小香水」、「金剛鑽」的金剛鑽戒指，四個！此外……

　　二位兄弟心中幾乎完全涼了。幸而李先生轉了個大彎：咱們弟兄自然是圖個會洗衣裳作飯的，不挑吃不挑喝的，不拉舌頭扯簸箕的，不偷不摸的，不叫咱們戴綠帽子的，家貧志氣高的大姑娘。

　　這樣大姑娘得多少錢一個呢？

　　也得三四百，岳父還得是拉洋車的。

　　老丈人拉洋車或是趕驢倒沒大要緊，「三四百」有點噎得慌。二弟兄全覺得噎覺慌，也都勾起那個「合夥娶」。

　　李先生──穿著長袍緞子鞋──要是不笑話這個辦法，也許這個辦法根本就不錯。李先生不但沒搖頭，而且拿出幾個證據，這並不是他們的新發明。就是闊人們也有這麼辦的，不過手續上略有不同而已。比如丁督辦的太太常上方將軍家裡去住著，雖然方將軍府並不是她的娘家。

　　況且李先生還有更動人的道理：咱們弟兄不能不往遠處想，可也不能太往遠處想。該辦的也就得辦，誰知道今兒個脫了鞋，明天還穿不穿！生兒養女，誰不想生兒養女？可是那是後話，目下先樂下子是真的。

　　二位全想起槍彈滿天飛的光景。先前沒死，活該；以後誰敢保不死？死了不也是活該？合夥娶不也是活該？難處自然不少，比如生了兒子算誰的？可是也不能「太往遠處想」，李先生是聖人，配作個師部的參謀長！

　　有肯這麼幹的姑娘沒有呢？

　　這比當窯姐強不強？李先生又問住了他們。就手兒二位不約而同的──他倆這種討教本是單獨的舉動──把全權交給李先生。管他舅子的，先這麼幹了再說吧。他們無須當面商量，自有李先生給從中斡旋與傳達意見。

　　事實越來越像真的了，二位弟兄沒法再彼此用眼神交換意見；娶妻，即使是用有限公司的辦法，多少得預備一下。二位費了不少的汗才打破這個羞臉，可是既經打破，原來並不過火的難堪，反倒覺得弟兄的交情更厚了──沒想到的事！二位決定只花一百二十塊的彩禮，多一個也不行。其次，廟裡的房別辭退，再在外邊租一間，以便輪流入洞房的時候，好讓換下班來的有地方駐紮。至於誰先上前線，孫老弟無條件的讓給馬大哥。馬大哥極力主張抓鬮決定，孫老弟無論如何也不服從命令。

　　吉期是十月初二。弟兄們全作了件天藍大棉袍，和青緞子馬褂。李先生除接了十元的酬金之外，從一百二十元的彩禮內又留下七十。

　　老林四不是賣女兒的人。可是兩個兒子都不孝順，一個住小店，一個不知下落，老頭子還說得上來不自己去拉車？女兒也已經二十了。老林四並不是不想給她提人家，可是看要把女兒再撒了手，自己還混個什麼勁？這不純是自私，因為一個車夫的女兒還能嫁個闊人？跟著自己呢，好吧歹吧，究竟是跟著父親，嫁個拉車的小夥子，還未必趕上在家裡好呢。自然這個想法究竟不算頂高明，可是事兒不辦，光陰便會走得很快，一晃兒姑娘已經二十了。

　　他最恨李先生，每逢他有點病不能去拉車，李先生必定來遞嘻和。他知道李先生的眼睛是看著姑娘。老林四的價值，在李先生眼中：就在乎他有個女兒。老林四有一回把李先生一個嘴巴打出門外。李先生也沒著急，也沒生氣，反倒更和氣了，而且似乎下了決心，林姑娘的婚事必須由他給辦。

　　林老頭子病了。李先生來看他好幾趟。李先生自動的借給老林四錢，叫老林四給扔在當地。病在七天頭上，林姑娘已經兩天沒有吃什麼。當沒的當，賣沒的賣，借沒地方去借。老林四只求一死，可是知道即使死了也不會安心──扔下個已經兩天沒吃飯的女兒。不死，病好了也不能馬上就拉車去，吃什麼呢？

　　李先生又來了，五十塊現洋放在老林四的頭前：「你有了棺材本，姑娘有了吃飯的地方──明媒正娶。要你一句乾脆話。行，錢是你的。」他把洋錢往前推一推。「不行，吹！」

　　老林四說不出話來，他看著女兒，嘴動了動──你為什麼生在我家裡呢？他似乎是說。

　　「死，爸爸，咱們死在一塊兒！」她看著那些洋錢說，恨不能把那些銀塊子都看碎了，看到底誰──人還是錢──更有力量。

　　老林四閉上了眼。

　　李先生微笑著，一塊一塊的慢慢往起拿那些洋錢，微微的有點錚錚的響聲。

　　他拿到十塊錢上，老林四忽然睜開眼了，不知什麼地方來的力量，「拿來！」他的兩隻手按在錢上。「拿來！」他要李先生手中的那十塊。

　　老林四就那麼趴著，好像死了過去。待了好久，他抬起點頭來：「姑娘，你找活路吧，只當你沒有過這個爸爸。」

　　「你賣了女兒？」她問。連半個眼淚也沒有。

　　老林四沒作聲。

　　「好吧，我都聽爸爸的。」

　　「我不是你爸爸。」老林四還按著那些錢。

　　李先生非常的痛快，頗想誇獎他們父女一頓，可是只說了一句：「十月初二娶。」

　　林姑娘並不覺得有什麼可羞的，早晚也得這個樣，不要賣給人販子就是好事。她看不出面前有什麼光明，只覺得性命像更釘死了些；好歹，命是釘在了個不可知的地方。那裡必是黑洞洞的，和家裡一樣，可是已經被那五十塊白花花的洋錢給釘在那裡，也就無法。那些洋錢是父親的棺材與自己將來的黑洞。

　　馬大哥在關帝廟附近的大雜院裡租定了一間小北屋，門上貼了喜字。打發了一頂紅轎把林姑娘運了來。林姑娘沒有可落淚的，也沒有可興奮的。她坐在炕上，看見個木瓜腦袋的人。她知道她變成木瓜太太，她的命釘在了木瓜上。她不喜歡這個木瓜，也說不上討厭他來，她的命本來不是她自己的，她與父親的棺材一共才值五十塊錢。

　　木瓜的口裡有很大的酒味。她忍受著；男人都喝酒，她知道。她記得父親喝醉了曾打過媽媽。木瓜的眉毛立著，她不怕；木瓜並不十分厲害，她也不喜歡。她只知道這個天上掉下來的木瓜和她有些關係，也許是好，也許是歹。她承認了這點關係，不大願想關係的好歹。她在固定的關係上覺得生命的渺茫。

　　馬大哥可是覺得很有勁。扛了十幾年的槍桿，現在才抓到一件比槍桿還活軟可愛的東西。槍彈滿天飛的光景，和這間小屋裡的暖氣，絕對的不同。

　　木瓜旁邊有個會呼吸的，會服從他的，活東西。他不再想和盟弟共享這個福氣，這必須是個人的，不然便丟失了一切。他不能把生命剛放在肥美的土裡，又拔出來，種豆子也不能這麼辦！
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他不想起來，不願再見孫老弟。他盤算著以前不會想到的事。他要把終身的事畫出一條線來，這條線是與她那一條並行的。因為並行，這兩條線的前進有許多複雜的交叉與變化，好像打秋操時擺陣式那樣。他是頭道防線，她是第二道，將來會有第三道，營壘必定一天比一天穩固。不能再見盟弟。

　　但是他不能不上關帝廟去，雖然極難堪。由北小屋到廟裡去，是由打秋操改成遊戲，是由高唱軍歌改成打哈哈湊趣，已經畫好了的線，一到關帝廟便塗抹淨盡。然而不能不去，朋友們的話不能說了不算。這樣的話根本不應當說，後悔似乎是太晚了。或者還不太晚，假如盟弟能讓步呢？

　　盟弟沒有讓步的表示！孫老弟的態度還是拿這事當個笑話看。既然是笑話似的約定好，怎能翻臉不承認呢？是誰更要緊呢，朋友還是那個娘們？不能決定。眼前什麼也沒有了。只剩下晚上得睡在關帝廟，叫盟弟去住那間小北屋。這不是換防，是退卻，是把營地讓給敵人！馬大哥在廟裡懊睡了一下半天。

　　晚上，孫占元朝著有喜字的小屋去了。

　　屋門快到了，他身上的輕鬆勁兒不知怎的自己消滅了。他站住了，覺得不舒服。這不同逛窯子一樣。天下沒有這樣的事。他想起馬大哥，馬大哥昨天夜裡成了親。她應當是馬大嫂。他不能進去！

　　他不能不進去，怎知道事情就必定難堪呢？他進去了。

　　林姑娘呢──或者馬大嫂合適些──在炕沿上對著小煤油燈發楞呢。

　　他說什麼呢？

　　他能強姦她嗎？不能。這不是在前線上；現在他很清醒。他木在那裡。

　　把實話告訴她？他頭上出了汗。

　　可是他始終想不起磨回頭【註：轉過頭來。】就走，她到底「也」是他的，那一百二十塊錢有他的一半。

　　他坐下了。

　　她以為他是木瓜的朋友，說了句：「他還沒回來呢。」

　　她一出聲，他立刻覺出她應該是他的。她不甚好看，可是到底是個女的。

　　他有點恨馬大哥。像馬大哥那樣的朋友，軍營裡有得是；女的，妻，這是頭一回。他不能退讓。他知道他比馬大哥長得漂亮，比馬大哥會說話。成家立業應該是他的事，不是馬大哥的。他有心問問她到底愛誰，不好意思出口，他就那麼坐著，沒話可說。

　　坐得工夫很大了，她起了疑。

　　他越看她，越捨不得走。甚至於有時候想過去硬摟她一下；打破了羞臉，大概就容易辦了。可是他坐著沒動。

　　不，不要她，她已經是破貨。還是得走。不，不能走；不能把便宜全讓給馬得勝；馬得勝已經占了不小的便宜！

　　她看他老坐著不動，而且一個勁兒的看著她，她不由得臉上紅了。他確是比那個木瓜好看，體面，而且相當的規矩。同時，她也有點怕他，或者因為他好看。

　　她的臉紅了。他湊過來。他不能再思想，不能再管束自己。他的眼中冒了火。她是女的，女的，女的，沒工夫想別的了。他把事情全放在一邊，只剩下男與女；男與女，不管什麼夫與妻，不管什麼朋友與朋友。沒有將來，只有現在，現在他要施展出男子的威勢。她的臉紅得可愛！

　　她往炕裡邊退，臉白了。她對於木瓜，完全聽其自然，因為婚事本是為解決自己的三頓飯與爸爸的一口棺材；木瓜也好，鐵梨也好，她沒有自由。

　　可是她沒預備下更進一步的隨遇而安。這個男的確是比木瓜順眼，但是她已經變成木瓜太太！

　　見她一躲，他痛快了。她設若坐著不動，他似乎沒法兒進攻。她動了，他好像抓著了點兒什麼，好像她有些該被人追擊的錯處。當軍隊乘勝追迫的時候，誰也不拿前面潰敗著的兵當作人看，孫占元又嘗著了這個滋味。她已不是任何人，也不和任何人有什麼關係。她是使人心裡癢癢的一個東西，追！

　　他也張開了口，這是個習慣，跑步的時候得喊一二三──四，追敵人得不乾不淨的捲著。一進攻，嘴自自然然的張開了：「不用躲，我也是……」說到這兒，他忽然的站定了，好像得了什麼暴病，眼看著棚。

　　他後悔了。為什麼事前不計議一下呢！？比如說，事前計議好：馬大哥纏她一天，到晚間九點來鐘吹了燈，假裝出去撒尿，乘機把我換進來，何必費這些事，為這些難呢？馬大哥大概不會沒想到這一層，哼，想到了可是不明告訴我，故意來叫我碰釘子。她既是成了馬大嫂，難道還能承認她是馬大嫂外兼孫大嫂？

　　她乘他這麼發楞的當兒，又湊到炕沿，想抽冷子跑出去。可是她沒法能脫身而不碰他一下。她既不敢碰他，又不敢老那麼不動。她正想主意，他忽然又醒過來，好像是。

　　「不用怕，我走。」他笑了。「你是我們倆娶的，我上了當。我走。」

　　她萬也沒想到這個。他真走了。她怎麼辦呢？他不會就這麼完了，木瓜也當然不肯撒手。假如他們倆全來了呢？去和父親要主意，他病病歪歪的還能有主意？找李先生去，有什麼憑據？她楞一會子，又在屋裡轉幾個小圈。離開這間小屋，上哪裡去？在這兒，他們倆要一同回來呢？轉了幾個圈，又在炕沿上楞著。

　　約摸著有十點多鐘了，院中住的賣柿子的已經回來了。

　　她更怕起來，他們不來便罷，要是來必定是一對兒！

　　她想出來：他們誰也不能退讓，誰也不能因此拚命。他們必會說好了。

　　和和氣氣的，一齊來打破了羞臉，然後……

　　她想到這裡，顧不得拿點什麼，站起就往外走，找爸爸去。她剛推開門，門口立著一對，一個頭像木瓜，一個肥頭大耳朵的。都露著白牙向她笑，笑出很大的酒味。

※柳屯的

　　要計算我們村裡的人們，在頭幾個手指上你總得數到夏家，不管你對這一家子的感情怎麼樣。夏家有三百來畝地，這就足以說明了一大些，即使承認我們的村子不算是很小。

　　夏老者在庚子年前就信教。要說他藉著信教去橫行霸道，真是屈心的話；拿這個去得些小便宜，那倒有之。他的兒子夏廉也信教。

　　他們有三百來畝地，這倒比信教不信教還要緊：不過，他們父子絕不肯拋棄了宗教，正如不肯捨割一兩畝地。假如他們光信教而沒有這些產業，大概偶爾到鄉間巡視的洋牧師絕不會特意的記住他們的姓名。事實上他們有三百來畝地，而且信教，這便有了文章。

　　我說過了，他們不橫行霸道；可是他們的心裡頗有個數兒。要說為村裡的公益事兒拿個塊兒八毛的，夏家父子的錢袋好像天衣似的，沒有縫兒。「我們信教，不開發這個。」信教的利益，這還是消極的，在這裡等著你呢。全村裡的人沒有願公然說他們父子刻薄的，可也沒有人捧場誇獎他們厚道。他們不跳出圈去欺侮人，人們也不敢無故的找尋他們，彼此敬而遠之。不過，有的時候，人們還非去找夏家父子不可；這可就沒的可說了。周瑜打黃蓋，願打願挨。「知道我們厲害呀，別找上門來！事情是事情！」他們父子雖不這麼明說，可確是這麼股子勁兒。無論買什麼，他們總比別人少花點兒；但是現錢交易，一手遞錢，一手交貨，他們管這個叫作教友派兒。至於偶爾被人家捉了大頭，就是說明了「概不退換」，也得退換；教友派兒在這種關節上更露出些力量。沒人敢惹他們，而他們又的確不是刺兒頭──從遠處看。找上門來挨刺，他們父子實在有些無形的硬刺兒。

　　要是由外表上看，他們離著精明還遠得很呢。夏老者身上最出色的是一對羅圈腿。成天拐拉拐拉的出來進去，出來進去，好像失落了點東西，找了六十多年還沒有找著。被羅圈腿鬧得身量也顯得特別的矮，雖然努力挺著胸口也不怎麼尊嚴。頭也不大，眉毛比鬍子似乎還長，因此那幾根鬍子老像怪委屈的；紅眼邊；眼珠不是黃的，也不是黑的，更說不上是藍的，就那麼灰不拉的，癟癟著；看人的時候永遠拿鼻子尖瞄準兒，小尖下巴頦也隨著翹起來。夏廉比父親體面些，個子也高些。長臉，笑的時候彷彿都不願臉上的肉動一動。眼睛老望著遠處，似乎心中永遠有點什麼問題。他最會發楞。父親要像個小顛蒜，兒子就像個楞青辣椒。

　　我和夏廉小時候同過學。我不知道他們父子的志願是什麼，他們不和別人談心，嘴能像實心的核桃那麼嚴。可是我曉得他們的產業越來越多。我也曉得，凡是他們要幹的，哪怕是經過三年五載，最後必達到目的。在我的記憶中，他們似乎沒有失敗過。他們會等：一回不行，再等；還不行，再等！堅忍戰敗了光陰，精明會抓住機會。往好裡說，他們確是有可佩服的地方。

　　很有幾個人，因為看夏家這樣一帆風順，也信了教；他們以為夏家所信的神必是真靈驗。這個想法的對不對是另一問題，夏家父子的成功是事實。

　　他們父子可並非沒遇過困難，也並非不怕遇上困難，但是當患難臨頭，他們不惜力：父親拐拉著腿，兒子板死了臉，幹！過蝗蟲，他們和蝗蟲開仗；下膩蟲，和膩蟲宣戰。方法好不好的，先幹點什麼再說。唱野臺戲謝龍王或蟲神，他們連一個小錢也不拿：「我們信教，不開發這個。」

　　或者不僅是我一個人有時候這麼想：他們父子是不是有朝一日也會失敗呢？以我自己說，這不是出於忌妒，我並無意看他們的哈哈笑；這是一種好奇的推測。我以為個人究竟不能勝過一切，誰也得有消化不了的東西。拿人類全體說，我願意，希望，咱們能戰勝一切；就個人說，我不這麼希望，也沒有這種信仰。拿破崙碰了釘子，也該碰。

　　在思想上，我相信這個看法是不錯的。不錯，我是因看見夏家父子而想起這個來，但這並不是對他們的詛咒。誰知道這竟自像詛咒呢！我不喜歡他們的為人，真的；可也沒想他們果然會失敗。我並不是看見蒼蠅落在膠上，便又可憐牠了，不是；他們的失敗實在太難堪了，太奇怪了；這件「事」使我的感情與理智分道而馳了。

　　前五年吧，我離開了家鄉一些日子。等到回家的時候，我便聽說許多關於──也不大利於──我的老同學的話。把這些話湊在一處，合成這麼一句：

　　夏廉在柳屯──離我們那裡六里多地的一個小村子──弄了個「人兒」。

　　這種事要是擱在別人的身上，原來並沒什麼了不得的。夏廉，不行。第一，他是教友；打算弄人兒就得出教。據我們村裡的人看，無論是在白蓮教，耶穌教，只要一出教就得倒運。自然，夏廉要倒運，正是一些人所希望的，所以大家的耳朵都豎起來，心中也微微有點跳。至於以教會的觀點看這件事的合理與否的，也有幾位，可是他們的意見並沒引起多大的注意──太帶洋味兒。第二，夏廉，夏廉！居然弄人兒！把信教不信教放在一邊，單說這個「人」，

　　他會弄人兒，太陽確是可以打西邊出來了，也許就是明天早晨！

　　夏家已有三輩是獨傳。夏廉有三個女兒，一個兒子。這個兒子活到十歲上就死了。夏嫂身體很弱，不見得再能生養。三輩子獨傳，到這兒眼看要斷根！這個事實是大家知道的，可是大家並不因此而使夏廉舒舒服服的弄人兒，他的人緣正站在「好」的反面兒。

　　「斷根也不能動洋錢」，誰看見那個楞辣椒也得這麼想，這自然也是大家所以這樣驚異的原因。弄人兒，他？他！還有呢，他要是討個小老婆，為是生兒子，大家也不會這麼見神見鬼的。

　　他是在柳屯搭上了個娘們。「怪不得他老往遠處看呢，柳屯！」大家笑著嘀咕，笑得好像都不願費力氣，只到嗓子那溜兒，把未完的那些意思交給眼睛擠咕出來。

　　除了夏廉自己明白他自己，別人都不過是瞎猜；他的嘴比蛤蜊還緊。可是比較的，我還算是他的熟人，自幼兒的同學。我不敢說是明白他，不過講猜測的話，我或者能猜個八九不離十。拿他那點宗教說，大概除了他願意偶爾有個洋牧師到家裡坐一坐，和洋牧師喜歡教會裡有幾家基本教友，別無作用。他當義和拳或教友恐怕沒有多少分別。上帝有一位還是有十位，對於他，完全沒關係。牧師講道他便聽著，聽完博愛他並不少占便宜。可是他願作教友。他沒有朋友，所以要有個地方去──教會正是個好地方。「你們不理我呀，我還不愛交接你們呢；我自有地方去，我是教友！」這好像明明的在他那長臉上寫著呢。

　　他不能公然的娶小老婆，他不願出教。可是沒兒子又是了不得的事。他想偷偷的解決了這個問題。搭上個娘們，等到有了兒子再說。夏老者當然不反對，祖父盼孫子自有比父親盼兒子還盼得厲害的。教會呢，洋牧師不時常來，而本村的牧師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，上帝本是洋人帶過來的。反正沒晴天大日頭的用敞車往家裡拉人，就不算是有意犯教規，大家閉閉眼，事情還有過不去的？

　　至於圖省錢，那倒未必。搭人兒不見得比娶小省錢。為得兒子，他這一回總算下了決心，不能不咬咬牙。「教友」雖不是官銜，卻自有作用，而兒子又是必不可少的，閉了眼啦，花點錢！

　　這是我的猜測，未免有點刻薄，我知道；但是不見得比別人的更刻薄。至於正確的程度，我相信我的是最優等。

　　在家沒住了幾天，我又到外邊去了兩個月。到年底下我回家來過年，夏家的事已發展到相當的地步：夏廉已經自動的脫離教會，那個柳屯的人兒已接到家裡來。我真沒想到這事兒會來得這麼快。但是我無須打聽，便能猜著：

　　村裡人的嘴要是都咬住一個地方，不過三天就能把長城咬塌了一大塊。柳屯那位娘們一定是被大家給咬出來了，好像獵狗掘兔子窩似的，非扒到底兒不拉倒。他們的死咬一口，教會便不肯再裝聾賣傻，於是……這個，我猜對了。

　　可是，我還有不知道的。我遇見了夏老者。他的紅眼邊底下有些笑紋，這是不多見的。那幾根怪委屈的鬍子直微微的動，似乎是要和我談一談。我明白了：村裡人們的嘴現在都咬著夏家，連夏老頭子也有點撐不住了；他也想為自己辯護幾句。我是剛由外邊回來的，好像是個第三者，他正好和我訴訴委屈。好吧，蛤蜊張了嘴，不容易的事，我不便錯過這個機會。

　　他的話是一派的誇獎那個娘們，他很巧妙的管她叫作「柳屯的」。這個老傢伙有兩下子，我心裡說。他不為這件「事」辯護，而替她在村子裡開道兒。村兒裡的事一向是這樣：有幾個人向左看，哪怕是原來大家都臉朝右呢，便慢慢的能把大家都引到左邊來。她既是來了，就得設法叫她算個數；這老頭子給她砸地基呢。「柳屯的」不卑不亢的簡直的有些詩味！

　　「太好了，『柳屯的』，」他的紅眼邊忙著眨巴。「比大嫂強多了，真潑辣，能洗能做，見了人那份和氣，公是公，婆是婆！多費一口子的糧食，可是咱們白用一個人呢！大嫂老有病，橫草不動，豎草不拿；『柳屯的』什麼都拿得起來！所以我就對廉兒說了，」老頭子抬著下巴頦看準了我的眼睛，我知道他是要給兒子掩飾了：「我就說了，廉兒呀，把她接來吧，咱們『要』這麼一把手！」說完，他向我眨巴眼，紅眼邊一勁的動，看著好像是孫猴子的父親。他是等著我的意見呢。

　　「那就很好，」我只說了這麼一句四面不靠邊的。

　　「實在是神的意思！」他點頭讚歎著。「你得來看看她；看見她，你就明白了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大叔，明兒個去給你老拜年。」真的我想看看這位柳屯的賢婦。

　　第二天我到夏家去拜年，看見了「柳屯的」。

　　她有多大歲數，我說不清，也許三十，也許三十五，也許四十。大概說她在四十五以下準保沒錯。我心裡笑開了，好勁個「人兒」！高高的身量，長長的臉，臉下擦了一斤來的白粉，可是並不見得十分白；鬢角和眉毛都用墨刷得非常整齊：好像新砌的牆，白的地方還沒全乾，可是黑的地方真黑真齊。眼睛向外努著，故意的慢慢眨巴眼皮，恐怕碰了眼珠似的。頭上不少的黑髮，也用墨刷過，可是刷得不十分成功；戴著朵紅石榴花。一身新藍洋緞棉襖棉褲，腋下耷拉著一塊粉紅洋紗手絹。大紅新鞋，至多也不過一尺來的長。

　　我簡直的沒話可說，心裡頭一勁兒的要笑，又有點堵得慌。

　　「柳屯的」倒有的說。她好像也和我同過學，有模有樣的問我這個那個的。從她的話裡我看出來，她對於我家和村裡的事知道得很透澈。她的眼皮慢慢那麼向我眨巴了幾下，似乎已連我每天吃幾個饃饃都看了去！她的嘴可是甜甘，一邊張羅客人的茶水，一邊兒說；一邊兒說著，一邊兒用眼角掃著家裡的人；該叫什麼的便先叫出來，而後說話，叫得都那麼怪震心的。夏老者的紅眼邊上有點濕潤，夏老太太──一個癟嘴彎腰的小老太太──的眼睛隨著「柳屯的」轉；一聲爸爸一聲媽，大概給二位老者已叫迷糊了。

　　夏廉沒在家。我想看看夏大嫂去，因為聽說她還病著。夏家二位老人似乎沒什麼表示，可是眼睛都瞧著「柳屯的」，像是跟她要主意；大概他們已承認：交際來往，規矩禮行這些事，他們沒有「柳屯的」那樣在行，所以得問她。她忙著就去開門，往西屋裡讓。陪著我走到窗前。便交待了聲：「有人來了。」

　　然後向我一笑，「屋裡坐，我去看看水。」我獨自進了西屋。

　　夏大嫂是全家裡最老實可愛的人。她在炕上圍著被子坐著呢。見了我，她似乎非常的喜歡。可是臉上還沒笑俐落，淚就落下來了：「牛兒叔！牛兒叔！」她叫了我兩聲。我們村裡彼此稱呼總是帶著乳名的，孫子呼祖父也得掛上小名。她像是有許多的話，可是又不肯說，抹了抹淚，向窗外看了看，然後向屋外指了一下。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
　　我問她的病狀，她嘆了口氣：「活不長了；死了也不能放心！」那個娘們實在是夏嫂心裡的一塊病，我看出來。即使我承認夏嫂是免不掉忌妒，我也不能說她的憂慮是完全為自己，她是個最老實可愛的人。我和她似乎都看出來點危險來，那個娘們！

　　由西屋出來，我遇上了「她」，在上房的簷下站著呢。很親熱的趕過來，讓我再坐一坐，我笑了笑，沒回答出什麼來。我知道這一笑使我和她結下仇。

　　這個娘們眼裡有活，她看清這一笑的意思，況且我是剛從西屋出來。出了大門，我吐了口氣，舒暢了許多；在她的面前，我也不怎麼覺著別扭。我曾經作過一個惡夢，夢見一個母老虎，臉上擦著鉛粉。這個「柳屯的」又勾起這個惡夢所給的不快之感。我討厭這個娘們，雖然我對她並沒有絲毫地位的道德的成見。只是討厭她，那一對努出的眼睛！

　　年節過去，我又離開了故鄉，到次年的燈節回來。

　　似乎由我一進村口，我就聽到一種嘰嘰喳喳的聲音；在這聲音當中包著的是「柳屯的」。我一進家門，大家急於報告的也是她。

　　在我定了定神之後，我記得已聽見他們說：夏老頭子的鬍子已剩下很少，被「柳屯的」給扯去了多一半。夏老太太常給這個老婆跪著。夏大嫂已經分出去另過。夏廉的牙齒都被嘴巴扇了去……我懷疑我莫不是作夢呢！不是夢，因為我歇息了一會兒以後，他們繼續的告訴我：「柳屯的」把夏家完全拿下去了。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著說，我相信了這是真事，可是記不清他們說的都是什麼了。

　　我一向不大信《醒世姻緣》中的故事；這個更離奇。我得親眼去看看！眼見為真，不然我不能信這些話。

　　第二天，村裡唱戲，早九點就開鑼。我也隨著家裡的人去看熱鬧；其實我的眼睛專在找「她」。到了戲臺的附近，臺上已打了頭通。臺下的人已不少，除了本村的還有不少由外村來的。因為地勢與戶口的關係，戲班老是先在我們這裡駐腳。二通鑼鼓又響了，我一眼看見了「她」。她還是穿著新年的漂亮衣服，臉上可沒有擦粉──不像一小塊新砌的牆了，可是頗似一大扇棒子麵的餅子。鄉下的戲臺搭得並不矮，她抓住了臺沿，只一悠便上去了。上了臺，她一直撲過文場去，「打住！」她喝了一聲。鑼鼓立刻停了。我以為她是要票一齣什麼呢。《送親演禮》，或是《探親家》，她演，準保合適，據我想。不是，我沒猜對，她轉過身來，兩步就走到臺邊，向臺下的人一揮手。她的眼努得像一對小燈籠。說也奇怪，臺下大眾立刻鴉雀無聲了。我的心涼了：在我離開家鄉這一年的工夫，她已把全村治服了。她用的是什麼方法，我還沒去調查，但大家都不敢惹她確是真的。

　　「老街坊們！」她的眼珠努得特別的厲害，臺根底下立著的小孩們，被她嚇哭了兩三個。「老街坊們！我娘們先給你們學學夏老王八的樣兒！」她的腿圈起來，眼睛拿鼻尖作準星，向上仰著臉，在臺上拐拉了兩個圈。臺下居然有人哈哈笑起來。

　　走完了場，她又在臺邊站定，眼睛整掃了一圈，開始罵夏老王八。她的話，我沒法記錄下來，我腦中記得的那些字絕對不夠用的。況且在事實上，夏老頭兒並不那樣老與生殖器有密切的關係，像她所形容的。她足足罵了三刻鐘，一句跟著一句，流暢而又雄厚。設若不是她的嗓子有點不跟頭，大概罵兩三個鐘點是可以保險的。可奇怪的是大家聽著！

　　她下了臺，臺就開了，觀眾們高高興興的看劇，好像剛才那一幕，也是在程序之中的。我的腦子裡轉開了圈，這是啥事兒呢？本來不想聽戲，我就離開戲臺，到「地」裡去蹓躂。

　　走出不遠，迎面松兒大爺撅撅著鬍子走來了。

　　「聽戲去，松兒大爺？新喜，多多發財！」我作了個揖。

　　「多多發財！」老頭子打量了我一番。「聽戲去？這個年頭的戲！」

　　「聽不聽不吃勁！」我迎合著說。老人都有這宗脾氣，什麼也是老年間的好；其實松兒大爺站在臺底下，未必不聽得把飯也忘了吃。

　　「看怎麼不吃勁了！」老頭兒點頭咂嘴的說。

　　「松兒大爺，咱們爺兒倆找地方聊聊去，不比聽戲強？城裡頭買來的菸捲！」我掏出盒「美麗」來，給了老頭子一支。松兒大爺是村裡的聖人，我這盒菸捲值金子，假如我想打聽點有價值的消息；夏家的事，這會兒在我心中確是有些價值。怎會全村裡就沒有敢惹她的呢？這像塊石頭壓著我的心。

　　把菸點著，松兒大爺帶著響吸了兩口，然後翻著眼想了想：「走吧，家裡去！我有二百一包的，悶得釅釅的，咱們扯他半天，也不賴！」

　　隨著松兒大爺到了家。除了松兒大娘，別人都聽戲去了。給他們拜完了年，我就手也把大娘給攆出去：「大娘，聽戲去，我們看家！」她把茶──真是二百一包的──給我們沏好，癟著嘴聽戲去了。

　　等松兒大爺審過了我──我掙多少錢，國家大事如何，……我開始審他。

　　「松兒大爺，夏家的那個娘們是怎回事？」

　　老頭子頭上的筋跳起來，彷彿有誰猛孤丁的揍了他的嘴巴。「臭狗屎！提她？」拍的往地上唾了一口。

　　「可是沒人敢惹她！」我用著激將法。

　　「新鞋不踩臭狗屎！」

　　我看出來村裡有一部分人是不屑於理她，或者是因為不屑援助夏家父子。不踩臭狗屎的另一方面便是由著她的性反，所以我把「就沒人敢出來管教管教她？」嚥了回去，換上「大概也有人以為她怪香的？」

　　「那還用說，一斗小米，一尺布，誰不向著她；夏家爺兒倆一輩子連個屁也不放在街上！」這又對了，一部分人已經降服了她。她肯用一斗小米二尺布收買人，而夏家父子捨不得個屁。

　　「教會呢？」

　　「他爺們栽了，掛洋味的全不理他們了！」

　　他們父子的地位完了，這裡大概含著這麼點意思，我想：有的人或者寧自答理她，也不同情於他們；她是他們父子的懲罰；洋神仙保佑他們父子發了財，現在中國神仙藉著她給弄個底兒掉！也許有人還相信她會呼風喚雨呢！

　　「夏家現在怎樣了呢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怎麼樣？」松兒大爺一氣灌完一大碗濃茶，用手背擦了擦鬍子：「怎麼樣？我給他們算定了，出不去三四年，全完！咱這可不是血口噴人，盼著人家倒楣，大年燈節的！你看，夏大嫂分出去了，這是半年前的事了。那時候，柳屯這個娘們一天到晚挑唆：啊，沒病裝病，死吃一口，誰受得了？三個丫頭，哪個不是賠錢貨！夏老頭子的心活了，給了大嫂三十畝地，讓她帶著三個女兒去住西小院那三間小南屋。由那天起，夏廉沒到西院去過一次。他的大女兒是九月出的門子，他們全都過去吃了三天，可是一個子兒沒給大嫂。夏廉和他那個爸爸覺得這是個便宜──白吃兒媳婦三天！」

　　「大嫂的娘家自然幫助些了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那是自然；可有一層，他們都擦著黑兒來，不敢叫柳屯的娘們看見。她在西牆那邊老預備著個梯子，一天不定往西院瞭望多少回。沒關係的人去看夏大嫂，牆頭上有整車的村話打下來；有點關係的人，那更好了，那個娘們拿刀在門口堵著！」松兒大爺又唾了一口。

　　「沒人敢惹她？」

　　松兒大爺搖了搖頭。「夏大嫂是蝦蟆墊桌腿，死挨！」

　　「她死了，那個娘們好成為夏大嫂？」

　　「還用等她死了？現在誰敢不叫那個娘們『大嫂』呢？『二嫂』都不行！」

　　「松兒大爺你自己呢？」按說，我不應當這麼擠兌這個老頭子！

　　「我？」老頭子似乎掛了勁，可是事實又叫他泄了氣：「我不理她！」又似乎太洩氣，所以補上：「多咱【註：北京土話，什麼時候。】她找到我的頭上來，叫她試試，她也得敢！我要跟夏老頭子換換地方，你看她敢扯我的鬍子不敢！夏老頭子是自找不自在。她給他們出壞道兒，怎麼占點便宜，他們聽她的；這就完了。既聽了她的，她就是老爺了！你聽著，還有呢：她和他們不是把夏大嫂收拾了嗎？不到一個月，臨到夏老兩口子了，她把他們也趕出去了。老兩口子分了五十畝地，去住場院外那兩間牛棚。夏老頭子可真急了，背起梢馬子就要進城，告狀去。他還沒走出村兒去，她追了上來，一把扯回他來，左右開弓就是幾個嘴巴子，跟著便把鬍子扯下半邊，臨完給他下身兩腳。夏老頭子半個月沒下地。現在，她住著上房，產業歸她拿著，看吧！」

　　「她還能謀害夏廉？」我插進一句去。

　　「那，誰敢說怎樣呢！反正有朝一日，夏家會連塊土坯也落不下，不是都被她拿了去，就是因為她鬧丟了。不知道別的，我知道這家子要玩完！沒見過這樣的事，我快七十歲的人了！」

　　我們倆都半天沒言語。後來還是我說了：「松兒大爺，他們老公母倆和夏大嫂不會聯合起來跟她幹嗎？」

　　「那不就好了嗎，我的傻大哥！」松兒大爺的眼睛擠出點不得已的笑意來。「那個老頭子混蛋哪。她一面欺侮他，一面又教給他去欺侮夏大嫂。他不敢惹她，可是敢惹大嫂呢。她終年病病歪歪的，還不好欺侮。他要不是這樣的人，怎能會落到這步田地？那個娘們算把他們爺倆的脈摸準了！夏廉也是這樣呀，他以為父親吃了虧，便是他自己的便宜。要不怎說沒法辦呢！」

　　「只苦了個老實的夏大嫂！」我低聲的說。

　　「就苦了她！好人掉在狼窩裡了！」

　　「我得看看夏大嫂去！」我好像是對自己說呢。

　　「趁早不必多那個事，我告訴你句好話！」他很「自己」的說。

　　「那個娘們敢捲我半句，我叫她滾著走！」我笑了笑。

　　松兒大爺想了會兒：「你叫她滾著走，又有什麼好處呢？」

　　我沒話可說。松兒大爺的哲理應當對「柳屯的」敢這樣橫行負一部分責任。同時，為個人計，這是我們村裡最好的見解。誰也不去踩臭狗屎，可是臭狗屎便更臭起來；自然還有說她是香的人！

　　辭別了松兒大爺，我想看看大嫂去；我不能怕那個「柳屯的」，不管她怎麼厲害──村裡也許有人相信她會妖術邪法呢！但是，繼而一想：假如我和她幹起來，即使我大獲全勝，對夏大嫂有什麼好處呢？我是不常在家裡的人！我離開家鄉，她豈不因此而更加倍的欺侮夏大嫂？除非我有徹底的辦法，還是不去為妙。

　　不久，我又出了外，也就把這件事忘了。

　　大概有三年我沒回家，直到去年夏天才有機會回去休息一兩個月。

　　到家那天，正趕上大雨之後。田中的玉米，高粱，穀子；村內外的樹，都綠得不能再綠。連樹影兒、牆根上，全是綠的。在都市中過了三年，乍到了這種淨綠的地方，好像是入了夢境；空氣太新鮮了，確是壓得我發睏。我強打著精神，不好意思去睡，跟家裡的人閒扯開了。扯來扯去，自然而然的扯到了「她」。我馬上不睏了，可是同時在覺出鄉村裡並非是一首綠的詩。

　　在大家的報告中，最有趣的是「她」現在正傳教！我一聽說，我想到了個理由：她是要把以前夏家父子那點地位恢復了來，可是放在她自己身上。不過，不管理由不理由吧，這件事太滑稽了。「柳屯的」傳教？誰傳不了教，單等著她！

　　據他們說，那是這麼回事：村裡來了一撥子教徒，有中國人，也有外國人。這群人是相信禱告足以治病，而一認罪便可以被赦免的。這群人與本地的教會無關，而且本地的教友也不參加他們的活動。可是他們鬧騰得挺歡：偷青的張二楞，醉鬼劉四，盜嫂的馮二頭，還有「柳屯的」，全認了罪。據來的那倆洋人看，這是最大的成功，已經把張二楞們的像片──對了，還有時常罵街的宋寡婦也認了罪，純粹因為白得一張像片；洋人帶來個照相機──寄到外國去。奇蹟！

　　這群人走了之後，「柳屯的」率領著劉四一干人等繼續宣傳福音，每天太陽壓山的時候在夏家的場院講道。

　　我得聽聽去！

　　有蹲著的，有坐著的，有立著的，夏家的場院上有二三十個人。我一眼看見了我家的長工趙五。

　　「你幹嘛來了？」我問他。

　　趙五的臉紅了，遲遲頓頓的說：「不來不行！來過一次，第二次要是不來，她捲祖宗三代！」

　　我也就不必再往下問了。她是這村的「霸王」。柳樹尖上還留著點金黃的陽光，蟬在剛來的涼風裡唱著，我正呆看著這些輕擺的柳樹，忽然大家都立起來，「她」來了！她比三年前胖了些，身上沒有什麼打扮修飾，可是很俐落。她的大腳走得輕而有力，努出的眼珠向平處看，好像全世界滿屬她管似的。她站住，眼珠不動，全身也全不動，只是嘴唇微張：「禱告！」大家全低下頭。她並不閉眼，直著脖頸唸唸有詞，彷彿是和神面對面的講話呢。

　　正在這時候，夏廉輕手躡腳的走來，立在她的後面，很虔敬的低下頭，閉上眼。我沒想到，他倒比從前胖了些。焉知我們以為難堪的，不是他的享受呢？豬八戒玩老雕，各好一路──我們村裡很有些聖明的俗語兒。

　　她的禱告大略是：「願上帝趕緊叫夏老頭子一個跟頭摔死。叫夏娘們一口氣不來，堵死，叫夏娘們的大丫頭讓野漢子操死。叫那個二丫頭下窯子，三丫頭半掩門……阿門！」

　　奇怪的是，沒有一個人覺著這個可笑，或是可惡；大家一齊隨著說「阿門」。莫非她真有妖術邪法？我真有點發鬍塗！

　　我很想和夏廉談一談。可是「柳屯的」看著我呢──用她的眼角。夏廉是她的貓，狗，或是個什麼別的玩藝。他也看見我了，只那麼一眼，就又低下頭去。他拿她當作屏風，在她後面，他覺得安全，雖然他的牙是被她打飛了的。我不十分明白他倆的真正關係，我只想起：從前村裡有個看香的婦人，頂著白狐大仙。她有個「童兒」，才四十多歲。這個童兒和夏廉是一對兒，我想不起更好的比擬。這個老童兒隨著白狐大仙的代表，整像耍猴子的身後隨著的那個沒有多少毛兒的羊。這個老童兒在晚上和白狐大仙的代表一個床上睡，所以他多少也有點仙氣。夏廉現在似乎也有點仙氣，他禱告的很虔誠。

　　我走開了，覺著「柳屯的」的眼隨著我呢。

　　夏老者還在地裡忙呢，我雖然看見他幾次，始終沒能談一談，他躲著我。

　　他已不像樣子了，紅眼邊好像要把夏天的太陽給比下去似的。可是他還是不惜力，彷彿他要把被「柳屯的」所奪去的都從地裡面補出來，他拿著鋤向地咬牙。

　　夏大嫂，據說，已病得快死了。她的二女兒也快出門子，給的是個當兵的，大概是個排長，可是村裡都說他是個軍官。

　　我們村裡的人，對於教會的人是敬而遠之；對於「縣」裡的人是手段與敬畏並用；大家最怕的，真怕的，是兵。「柳屯的」大概也有點怕兵，雖然她不說。她現在自己是傳教的、是鄉紳，雖然沒有「縣」裡的承認；也自己宣傳她在縣裡有人。她有了鄉間應有的一切勢力（這是她自創的，她是個天才，）只是沒有兵。

　　對於夏二姑娘的許給一個「軍官」，她認為這是夏大嫂誠心和她挑戰。

　　她要不馬上翦除她們，必是個大患。她要是不動聲色的置之不理，總會不久就有人看出她的弱點。趙五和我研究這回事來著。據趙五說，無論「柳屯的」怎樣欺侮夏大嫂，村裡是不會有人管的。闊點的人願意看著夏家出醜，窮人全是「柳屯的」屬下。不過，「柳屯的」至今還沒動手，因為她對「兵」得思索一下。這幾天她特別的虔誠，禱告的特別勤，趙五知道。雲已布滿，專等一聲雷呢，彷彿是。

　　不久，雷響了。夏家二姑娘，在夏大嫂的三個女兒中算是最能幹的。據「柳屯的」看，自然是最厲害的。有一天，三妞在門外買線，二妞在門內指導著──因為快出門子了，不好意思出來。這麼個工夫，「柳屯的」也出來買線，三妞沒買完就往裡走，臉已變了顏色。二妞在門內說了一句：「買你的！」

　　「柳屯的」好像一個閃似的，就撲到門前：「我操你夏家十三輩的祖宗！你要吃大兵的肉棍，就在太太眼前大模大樣的，我不把你臊豆子撕爛了！」

　　二妞三妞全跑進去了，「柳屯的」在後面追。我正在不遠的一棵柳樹下坐著呢。我也趕到，生怕她把二妞的臉抓壞了。可是這個娘們敢情知道先幹什麼，她奔了夏大嫂去。兩拳，夏大嫂就得沒了命。她死了，「柳屯的」便名正言順的是「大嫂」了；而後再從容的收拾二妞三妞。把她們賣了也沒人管，夏老者是第一個不關心她們的，夏廉要不是為兒子還不弄來「柳屯的」呢，別人更提不到了。她已經進了屋門，我趕上了。在某種情形下，大概人人會掏點壞，我揪住了她，假意的勸解，可是我的眼睛盡了它們的責任。二妞明白我的眼睛，她上來了，三妞的膽子也壯起來。大概她們常夢到的快舉【註：快意的舉動。】就是這個，今天有我給助點膽兒，居然實現了。

　　我嘴裡說著好的，手可是用足了力量；差點勁的男人還真弄不住她呢。

　　正在這麼個功夫，「柳屯的」改變了戰略──好厲害的娘們！

　　「牛兒叔，我娘們不打架；」她笑著，頭往下一低，拿出一些媚勁，「我嚇赫著她們玩呢。小丫頭子，有了婆婆家就這麼揚氣，擱著你的！」說完，

　　她撩了我一眼，扭著腰兒走了。

　　光棍不吃眼前虧，她真要被她們捶巴兩下子，豈不把威風掃盡──她覺出我的手是有些力氣。

　　不大會兒，夏廉來了。他的臉上很難看。他替她來管教女兒了，我心裡說。我沒理他。他瞪著二妞，可是說不出來什麼，或者因為我在一旁，他不知怎樣好了。二妞看著他，嘴動了幾動，沒說出什麼來。又楞了會兒，她往前湊了湊，對準了他的臉就是一口，呸！他真急了，可是他還沒動手，已經被我揪住。他跟我爭巴了兩下，不動了。看了我一眼，頭低下去：「哎──」嘆了口長氣，「誰叫你們都不是小子呢！」這個人是完全被「柳屯的」拿住，而還想為自己辯護。他已經逃不出她的手，所以更恨她們──誰叫她們都不是男孩子呢！

　　二姑娘啐了爸爸一個滿臉花，氣是出了，可是反倒哭起來。

　　夏廉走到屋門口，又愣住了。他沒法回去交差。又嘆了口氣，慢慢的走出去。

　　我把二妞勸住。她剛住聲，東院那個娘們罵開了：「你個賊王八，兔小子，連你自己操出來的丫頭都管不了。……」

　　我心中打開了鼓，萬一我走後，她再回來呢？我不能走，我叫三妞把趙五喊來。把趙五安置在那兒，我才敢回家。趙五自然是不敢惹她的，可是我並沒叫他打前敵，他只是作會兒哨兵。

　　回到家中，我越想越不是滋味：我和她算是宣了戰，她不能就這麼完事。

　　假如她結隊前來挑戰呢？打群架不是什麼稀罕的事。完不了，她多少是栽了跟頭。我不想打群架，哼，她未必不曉得這個！她在這幾年裡把什麼都拿到手，除了有幾家──我便是其中的一個──不肯理她，雖然也不肯故意得罪她；我得罪了她，這個娘們要是有機會，是滿可以作個「女拿破崙」，她一定跟我完不了。設若她會寫書，她必定會寫出頂好的農村小說，她真明白一切鄉人的心理。

　　果然不出我所料，當天的午後，她騎著匹黑驢，打著把雨傘──太陽毒得好像下火呢──由村子東頭到西頭，南頭到北頭，叫罵夏老王八、夏廉──賊兔子──和那兩個小窯姐。她是罵給我聽呢。她知道我必不肯把她拉下驢來揍一頓，那麼，全村還是她的，沒人敢來攔她嘛。

　　趙五頭一個吃不住勁了，他要求我換個人去保護二妞。他並非有意激動我，他是真怕；可是我的火上來了：「趙五，你看我會揍她一頓不會？」

　　趙五眨巴了半天眼睛：「行啊；可是好男不跟女鬥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可就是，怎能一個男子去打女人家呢！我還得另想高明主意。

　　夏大嫂的病越來越沉重。我的心又移到她這邊來：先得叫二妞出門子，落了喪事可就不好辦了，逃出一個是一個。那個「軍官」是張店的人，離我們這兒有十二三里路。我派趙五去催快娶──自然是得了夏大嫂的同意。趙五願意走這個差，這個比給二妞保鏢強多了。

　　我是這麼想，假如二妞能被人家順順當當的娶走，「柳屯的」便算又栽了個跟頭──誰不知道她早就彆住和夏大嫂鬧呢？好，夏大嫂的女婿越多，便越難收拾，況且這回是個「軍官」！我也打定了主意，我要看著二妞上了轎。那個娘們敢鬧，我揍她。好在她有個鬧婚的罪名，我們便好上縣裡說去了。

　　據我們村裡的人看，人的運氣，無論誰，是有個年限的；沒人能走一輩子好運，連關老爺還掉了腦袋呢。我和「柳屯的」那一幕，已經傳遍了全村，我雖沒說，可是三妞是有嘴有腿的。大家似乎都以為這是一種先兆──「柳屯的」要玩完。人們不敢惹她，所以願意有個人敢惹她，看打擂臺是最有趣的。

　　「柳屯的」大概也掃聽著這麼點風聲，所以加緊的打夏廉，作為一種間接的示威。夏廉的頭已腫起多高，被她往磨盤上撞的。

　　張店的那位排長原是個有名有姓的人，他是和家裡鬧氣而跑出去當了兵；他現在正在臨縣駐紮。趙五回來交差，很替二妞高興──「一大家子人呢，準保有吃有喝；二姑娘有點造化！」他們也答應了提早結婚。

　　「柳屯的」大概上十回梯子，總有八回看見我：我替夏大嫂辦理一切，她既下不了地，別人又不敢幫忙，我自然得賣點力氣了──一半也是為氣「柳屯的」。每逢她看見我，張口就罵夏廉，不但不罵我，連夏大嫂也摘乾淨了。

　　我心裡說，只要你不直接衝鋒，我便不接碴兒，咱們是心裡的勁！

　　夏廉有一天晚上找我來了；他頭上頂著好幾個大青包，很像塊長著綠苔的山子石。坐了半天，我們誰也沒說話。我心裡覺得非常的亂，不知思想什麼好；他大概也不甚好受。我為是打破僵局，沒想就說了句：「你怎能受她這個呢！」

　　「我沒法子！」他板著臉說，眉毛要皺上，可是不成功，因為那塊都腫著呢。

　　「我就不信一個男子漢……」

　　他沒等我說完，就接了下去：「她也有好處。」

　　「財產都被你們倆弄過來了，好處？」我沒好意的笑著。

　　他不出聲了，兩眼看著屋中的最遠處；不願再還口；可是十分不愛聽我的話；一個人有一個主意──他願挨揍而有財產。「柳屯的」，從一方面說，是他的寶貝。

　　「你幹什麼來了？」我不想再跟他多費話。

　　「我……」

　　「說你的？」

　　「我……；你是有意跟她頂到頭兒嗎？」

　　「夏大嫂是你的元配，二妞是你的女兒！」

　　他沒往下接碴；簡單的說了一句：「我怕鬧到縣裡去！」

　　我看出來了：「柳屯的」是絕不能善罷甘休，他管不了；所以來勸告我。

　　他怕鬧到縣裡去──錢！到了縣裡，沒錢是不用想出來的。他不能捨了「柳屯的」：沒有她，夏老者是頭一個必向兒子反攻的。夏廉有相當的厲害，可是打算大獲全勝非仗著「柳屯的」不可。真要鬧到縣裡去，而「柳屯的」被扣起來，他便進退兩難了：不設法弄出她來吧，他失去了靠山；弄出她來吧，得花錢；所以他來勸我。

　　「我不要求你幫助夏大嫂──你自己的妻子；你也不用管我怎樣對待『柳屯的』。咱們就說到這兒吧。」

　　第二天，「柳屯的」騎著驢，打著傘，到縣城裡罵去了：由東關罵到西關，還罵的是夏老王八與夏廉。她試試，試試城裡有人抓她或攔阻她沒有。

　　她始終不放心縣裡。沒人攔她，她打著得勝鼓回來了；當天晚上，她在場院召集布道會，咒詛夏家，並報告她的探險。

　　戰事是必不可避免的，我看準了。只好預備打吧，有什麼法子呢？沒有大靡亂，是掃不清咱們這個世界的汙濁的；以大喻小，我們村裡這件事也是如此。

　　這幾天村裡的人都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我，雖然我並沒想好如何作戰──不過是她來，我絕不退縮。謠言說我已和那位「軍官」勾好，也有人說我在縣裡打點妥當；這使我很不自在。其實我完全是「玩玩票」，不想勾結誰。

　　趙五都不肯幫助我，還用說別人？

　　村裡的人似乎永遠是聖明的。他們相信好運是有年限的，果然是這樣；即使我不信這個，也敵不過他們──他們只要一點偶合的事證明了天意。正在夏家二妞要出閣之前，「柳屯的」被縣裡拿了去。村裡的人知道底細，可是暗中都用手指著我。我真一點也不知道。

　　過了幾天，消息才傳到村中來：村裡的一位王姑娘，在城裡當看護。恰巧縣知事的太太生小孩，把王姑娘找了去。她當笑話似的把「柳屯的」一切告訴了知事太太，而知事太太最恨作小老婆的，因為知事頗有弄個「人兒」的願望與表示。知事太太下命令叫老爺「辦」那個娘們，於是「柳屯的」就被捉進去。

　　村裡人不十分相信這個，他們更願維持「柳屯的」交了五年旺運的說法，而她所以倒楣還是因為我。松兒大爺一半滿意，一半慨歎的說：「我說什麼來著？出不了三四年，夏家連塊土坯也落不下！應驗了吧？縣裡，二三百畝地還不是白填進去！」

　　夏廉決定了把她弄出來，楞把錢花在縣裡也不能叫別人得了去──他的爸爸也在內。

　　夏老者也沒閒著，沒有「柳屯的」，他便什麼也不怕了。

　　夏家父子的爭鬥，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──張二楞，劉四，馮二頭，和宋寡婦等全決定幫助夏廉。「柳屯的」是他們的首領與恩人。連趙五都還替她吹風──到了縣衙門，「柳屯的」還罵呢，硬到底！沒見她走的時候呢，叫四個衙役攙著她！四個呀，衙役！

　　夏二妞平平安安的被娶了走。暑天還沒過去，夏大嫂便死了；她笑著死的。三妞被她的大姐接了走。夏家父子把夏大嫂的東西給分了。宋寡婦說：「要是『柳屯的』在家，夏大嫂那份黃楊木梳一定會給了我！夏家那倆爺們一對死王八皮！」

　　「柳屯的」什麼時候能出來，沒人曉得。可是沒有人忘了她，連孩子們都這樣的玩耍：「我當『柳屯的』，你當夏老頭？」他們這樣商議：「我當『柳屯的』！我當『柳屯的』！我的眼會努著。」大家這麼爭論。

　　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對不起她了，雖然我知道這是可笑的。

※上任

　　尤老二去上任。

　　看見辦公的地方，他放慢了步。那個地方不大，他曉得。城裡的大小公所和賭局煙館，差不多他都進去過。他記得這個地方──開開門就能看見千佛山。現在他自然沒心情去想千佛山；他的責任不輕呢！他可是沒透出慌張來；走南闖北的多年了，他拿得住勁，走得更慢了。胖胖的，四十多歲，重眉毛，黃淨子臉。灰嗶嘰夾袍，肥袖口；青緞雙臉鞋。穩穩的走，沒看千佛山；倒想著：似乎應當坐車來。不必，幾個夥計都是自家人，誰還不知道誰；大可以不必講排場。況且自己的責任不輕，幹嘛招搖呢。這並不完全是怕；青緞鞋，灰嗶嘰袍，恰合身分，慢慢的走，也顯著穩。沒有穿軍衣的必要。

　　腰裡可藏著把硬的。自己笑了笑。

　　辦公處沒有什麼牌扁：和尤老二一樣，裡邊有硬傢伙。只是兩間小屋。

　　門開著呢，四位夥計在凳子上坐著，都低著頭吸菸，沒有看千佛山的。靠牆的八仙桌上有幾個茶杯，地上放著把新洋鐵壺，壺的四圍趴著好幾個香菸頭兒，有一個還冒著煙。尤老二看見他們立起來，又想起車來，到底這樣上任顯著「禿」一點。可是，老朋友們都立得很規矩。雖然大家是笑著，可是在親熱中含著敬意。他們沒因為他沒坐車而看不起他。說起來呢，稽察長和稽察是作暗活的，越不惹耳目越好。他們自然曉得這個。他舒服了些。

　　尤老二在八仙桌前面立了會兒，向大家笑了笑，走進裡屋去。裡屋只有一條長桌，兩把椅子，牆上釘著個月份牌，月份牌的上面有一條臭蟲血。辦公室太空了些，尤老二想；可又想不出添置什麼。趙夥計送進一杯茶來，飄著根茶葉棍兒。尤老二和趙夥計全沒的說，尤老二擦了下腦門。啊，想起來了：得有個洗臉盆，他可是沒告訴趙夥計去買。他得細細的想一下：辦公費都在他自己手裡呢，是應當公開的用，還是自己一把死拿？自己的薪水是一百二，辦公費八十。賣命的事，把八十全拿著不算多。可是夥計們難道不是賣命？況且是老朋友們？多少年不是一處吃，一處喝；睡上窯子不是一同住大炕？不能獨吞。趙夥計走出去，老趙當頭目的時候，可曾獨吞過錢？尤老二的臉紅起來。劉夥計在外屋溜了他一眼。老劉，五十多了，倒當起夥計來，三年前手裡還有過五十支快槍！不能獨吞。可是，難道白當頭目？八十塊大家分？再說，他們當頭目是在山上。尤老二雖然跟他們不斷的打聯絡，可是沒正式上過山。這就有個分別了。他們，說句不好聽的，是黑面上的；他是官。作官有作官的規矩。他們是棄暗投明，那麼，就得官事官辦。八十元辦公費應當他自己拿著。可是，洗臉盆是要買的；還得來兩條手巾。

　　除了洗臉盆該買，還似乎得作點別的。比如說，稽察長看看報紙，或是對夥計們訓話。應當有份報紙，看不看的，擺著也夠樣兒。訓話，他不是外行。他當過排長，作過稅卡委員；是的，他得訓話，不然，簡直不像上任的樣兒。況且，夥計們都是住過山的，有時候也當過兵；不給他們幾句漂亮的，怎能叫他們佩服。老趙出去了。老劉直咳嗽。必定得訓話，叫他們得規矩著點。尤老二咳了聲，立起來，想擦把臉；還是沒有洗臉盆與手巾。他又坐下。

　　訓話，說什麼呢？不是約他們幫忙的時候已經說明白了嗎，對老趙老劉老王老褚不都說的是那一套麼？「多年的朋友，捧我尤老二一場。我尤老二有飯吃，大傢伙兒就餓不著；自己弟兄！」這說過不止一遍了，能再說麼？至於大家的工作，誰還不明白──反正還不是用黑面上的人拿黑面上的人。這只能心照，不便實對實的點破。自己的飯碗要緊，腦袋也要緊。要真打算立功的話，拿幾個黑道上的朋友開刀，說不定老劉們就會把盒子炮往裡放。睜一眼閉一眼是必要的，不能趕盡殺絕；大家日後還得見面。這些話能明說麼？

　　怎麼訓話呢？看老劉那對眼睛，似乎死了也閉不上。幫忙是義氣，真把山上的規矩一筆鉤個淨，作不到。不錯，司令派尤老二是為拿反動分子。可是反動分子都是朋友呢。誰還不知道誰吃幾碗乾飯？難！

　　尤老二把灰嗶嘰袍脫了，出來向大家笑了笑。

　　「稽察長！」老劉的眼裡有一萬個「看不起尤老二」，「分派分派吧」。

　　尤老二點點頭。他得給他們一手看。「等我開個單子，咱們的事兒得報告給李司令。昨兒個，前兩天，不是我向諸位弟兄研究過？咱們是幫助李司令拿反動派。我不是說過：李司令把我叫了去，說，老二，我地面上生啊，老二你得來幫幫忙。我不好意思推辭，跟李司令也是多年的朋友。我這麼一想，有辦法。怎麼說呢，我想起你們來。我在地面上熟哇，你們可知底呢。咱們一合把，還有什麼不行的事。司令，我就說了，交給我了，司令既肯賞飯吃，尤老二還能給臉不兜著？弟兄們，有李司令就有尤老二，有尤老二就有你們。這我早已研究過了，我開個單子，誰管哪裡，誰管哪裡，合計好了，往上一報，然後再動手，這像官事，是不是？」尤老二笑著問大家。

　　老劉們都沒言語。老褚擠了擠眼。可是誰也沒感到僵得慌。尤老二不便再說什麼，他得去開單子。拿筆刷刷的一寫，他想，就得把老劉們嚇背過氣去。那年老褚綁王公子的票，不是求尤老二寫的通知書麼？是的，他得刷刷的寫一氣。可是筆墨硯呢？這幾個夥計簡直沒辦法！「老趙，」尤老二想叫老趙買筆去。可是沒說出來。為什麼買東西單叫老趙呢？一來到錢上，叫誰去買東西都得有個分寸。這不是山上，可以馬馬虎虎。這是官事，誰該買東西去，誰該送信去，都應當分配好了。可是這就不容易，買東西有扣頭，送信是白跑腿；誰活該白跑腿呢？「啊，沒什麼，老趙！」先等等買筆吧，想想再說。尤老二心裡有點不自在。沒想到作稽察長這麼囉嗦。差事不算很甜；也說不上苦來，假若八十元辦公費都歸自己的話。可是不能都歸自己，夥計們都住過山；手兒一緊，還真許嘗個黑棗，是玩的嗎？這玩藝兒不好辦，作著官而帶著土匪，算哪道官呢？不帶土匪又真不行，專憑尤老二自己去拿反動分子？拿個屁！尤老二摸了摸腰裡的傢伙：「哥兒們，硬的都帶著哪？」

　　大家一齊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媽的怎麼都啞巴了？」尤老二心裡說。是什麼意思呢？是不佩服咱尤老二呢，還是怕呢？點點頭，不像自己朋友，不像；有話說呀。看老劉！一臉的官司。尤老二又笑了笑。有點不夠官派，大概跟這群傢伙還不能講官派。

　　罵他們一頓也許就罵歡喜了？不敢罵，他不是地道土匪。他知道他是腳踩兩隻船。他恨自己不是地道土匪，同時又覺得他到底高明，不高明能作官麼？

　　點上根菸，想主意，得餵餵這群傢伙。辦公費可以不撒手；得花點飯錢。

　　「走哇，弟兄們，五福館！」尤老二去穿灰嗶嘰夾袍。

　　老趙的倭瓜臉裂了紋，好似是熟透了。老劉五十多年製成的石頭腮幫笑出兩道縫。老王老褚也都復活了，彷彿是。大家的嗓子裡全有了津液，找不著話說也舐舐嘴唇。

　　到了五福館，大家確是自己朋友了，不客氣：有的要水晶肘，有的要全家福，老劉甚至於想吃鍋雞，而且要雙上。吃到半飽，大家覺得該研究了。

　　老劉當然先發言，他的歲數最大。石頭腮幫上紅起兩塊，他喝了口酒，夾了塊肘子，吸了口菸。「稽察長！」他掃了大家一眼：「煙土，暗門子，咱們都能手到擒來。那反……反什麼？可得小心！咱們是幹什麼的？傷了義氣，可合不著。不是一共才這麼一小堆洋錢嗎？」

　　尤老二被酒勁催開了膽量：「不是這麼說，劉大哥！李司令派咱們哥幾個，就為拿反動派。反動派太多了，不趕緊下手，李司令就坐不穩；他吹了，還有咱們？」

　　「比如咱們下了手，」老趙的酒氣隨著煙噴出老遠，「斃上幾個，咱們有槍，難道人家就沒有？還有一說呢，咱們能老吃這碗飯嗎？這不是怕。」

　　「誰怕誰是丫頭養的！」老褚馬上研究出來。

　　「丫頭泥養的！」老趙接了過來：「不是怕，也不是不幫李司令的忙。義氣，這是義氣！好尤二哥的話，你雖然幫過我們，公面私面你也比我們見的廣，可是你沒上過山。」

　　「我不懂？」尤老二眼看空中，冷笑了聲。

　　「誰說你不懂來著？」葫蘆嘴的王小四頓出一句來。

　　「是這麼著，哥兒們，」尤老二想烹他們一下：「捧我尤老二呢，交情；不捧呢，」又向空中一笑，「也沒什麼。」

　　「稽察長，」又是老劉，這小子的眼睛老瞪著：「真幹也行呀，可有一樣，我們是夥計，你是頭目；毒兒可全歸到你身上去。自己朋友，歹話先說明白了。叫我們去掏人，那容易，沒什麼。」

　　尤老二胃中的海參全冰涼了。他就怕的是這個。夥計辦下來的，他去報功；反動派要是請吃黑棗，可也先請他！

　　但是他不能先害怕，事得走著瞧。吃黑棗不大舒服，可是報功得賞卻有勁呢。尤老二混過這麼些年了，哪宗事不是先下手的為強？要幹就得玩真的！

　　四十多了，不為自己，還不為兒子留下點兒嗎？都像老劉們還行，顧腦袋不顧屁股，幹一輩子黑活，連墳地都沒有。尤老二是虛子【註：精明、講場面、有經驗的人。】，會研究，不能只聽老劉的。他決定幹。他得捧李司令。弄下幾案來，說不定還會調到司令部去呢。出來也坐坐汽車什麼的！尤老二不能老開著正步上任！

　　湯使人的胃與氣一齊寬暢。三仙湯上來，大家緩和了許多。尤老二雖然還很堅決，可是話軟和了些：「夥計們，還得捧我尤老二呀，找沒什麼蹦兒的弄吧──活該他倒楣，咱們多少露一手。你說，腰裡帶著硬的，淨弄些個暗門子，算哪道呢？好啦！咱們就這麼辦，先找小的，不刺手的辦，以後再說。辦下來，咱們還是這兒，水晶肘還不壞，是不是？」

　　「秋天了，以後該吃紅燜肘子了。」王小四不大說話，一說可就說到眼上。

　　尤老二決定留王小四陪著他辦公，其餘的人全出去踩訪。不必開單子了，等他們踩訪回來再作報告。是的，他得去買筆墨硯，和洗臉盆。他自己去買省得有偏有向。應當來個書記，可是忘了和李司令說。暫時先自己寫吧，等辦下案來再要求添書記；不要太心急，尤老二有種。二爹的兒子，聽說，會寫字，提拔他一下吧。將來添書記必用二爹的兒子，好啦，頭一天上任，總算不含糊。

　　只顧在路上和王小四瞎扯，筆墨硯到底還是沒有買。辦公室簡直不像辦公室。可是也好：刷刷的寫一氣，只是心裡這麼想；字這種玩藝刷刷的來的時候，說真的，並不多；要寫哪個，哪個偏偏不在家。沒筆墨硯也好。辦什麼呢，可是？應當來份報紙，哪怕是看看廣告的圖呢。不能老和王小四瞎扯，雖然是老朋友，到底現在是官長與夥計，總得有個分寸。門口已經站過了，茶已喝足，月份牌已翻過了兩遍。再沒有事可幹。盤算盤算家事，還有希望。

　　薪水一百二，辦公費八十──即使不能全數落下──每月一百五可靠。慢慢的得買所小房。媽的商二狗，跟張宗昌走了一趟，幹落十萬！沒那個事了，沒了。反動派還不就是他們麼？哪能都像商二狗，資資本本的看著？誰不是錢到手就迷了頭？就拿自己說吧，在稅卡子上不是也弄了兩三萬嗎？都哪兒去了？難怪反動呀，吃喝玩樂的慣了，再天天啃窩窩頭？受不了，誰也受不了！是的，他們──憑良心說，連尤老二自己──都盼著張督辦回來，當然的。媽的，丁三立一個人就存著兩箱軍用票呢！張要是回來，打開箱子，老丁馬上是財主！拿反動派，說不下去，都是老朋友。可是月薪一百二，辦公費八十，沒法兒。得拿！媽的腦袋掉了碗大的疤，誰能顧得了許多！各自奔前程，誰叫張大帥一時回不來呢。拿，斃幾個！尤老二沒上過山，多少跟他們不是一夥。

　　四點多了，老劉們都沒回來。這三個傢伙是真踩窩子去了，還是玩去了？

　　得定個辦公時間，四點半都得回來報告。假如他們乾脆不回來，像什麼公事？沒他們是不行，有他們是個累贅，真他媽的。到五點可不能再等；八點上班，五點關門；夥計們可以隨時出去，半夜裡拿人是常有的事；長官可不能老伺候著。得告訴他們，不大好開口。有什麼不好開口，尤老二你不是頭目麼？馬上告訴王小四。王小四哼了一聲。什麼意思呢？

　　「五點了，」尤老二看了千佛山一眼，太陽光兒在山頭上放著金絲，金光下的秋草還有點綠色。「老王你照應著，明兒八點見。」

　　王小四的葫蘆嘴閉了個嚴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尤老二故意的晚去了半點鐘，拿著點勁兒。萬一他到了，而夥計們沒來，豈不是又得為難？

　　夥計們卻都到了，還是都低著頭坐在板凳上吸菸呢。尤老二想揪過一個來揍一頓，一群死鬼！他進了門，他們照舊又都立起來，立起來的很慢，彷彿都害著腳氣。尤老二反倒笑了；破口罵才合適，可是究竟不好意思。他得寬宏大量，誰叫輪到自己當頭目人呢。他得拿出虛子勁兒，嘻嘻哈哈，滿不在乎。

　　「嗨，老劉，有活兒嗎？」多麼自然，和氣，夠味兒；尤老二心中誇讚著自己的話。

　　「活兒有，」老劉瞪著眼，還是一臉的官司：「沒辦。」

　　「怎麼不辦呢？」尤老二笑著。

　　「不用辦，待會了他們自己來。」

　　「嘔！」尤老二打算再笑，沒笑出來。「你們呢？」他問老趙和老褚。

　　兩人一齊搖了搖頭。

　　「今天還出去嗎？」老劉問。

　　「啊，等等，」尤老二進了裡屋，「我想想看。」回頭看了一眼，他們又都坐下了，眼看著菸頭，一聲不發，一群死鬼。

　　坐下，尤老二心裡打開了鼓──他們自己來？不能細問老劉，硬輸給他們，不能叫夥計小看了。什麼意思呢，他們自己來？不能和老劉研究，等著就是了。還打發老劉們出去不呢？這得馬上決定：「嗨，老褚！你走你的，睜著點眼，聽見沒有？」他等著大家笑，大家一笑便是欣賞他的膽量與幽默；大家沒笑。「老劉，你等等再走。他們不是找我來嗎？咱倆得陪陪他們。都是老朋友。」他沒往下分派，老王老趙還是不走好，人多好湊膽子。可是他們要出去呢，也不便攔阻；幹這行兒還能不耍玄虛麼？等他們問上來再講。

　　老王老趙都沒出聲，還算好。「他們來幾個？」話到嘴邊上又嚥了回去。反正尤老二這兒有三個夥計呢，全有硬傢伙。他們要是來一群呢，那只好閉眼。走到哪兒說哪兒！

　　還沒報紙！哪像辦公的樣！況且長官得等著反動派，太難了。給司令部個電話，派一隊來，來一個拿一個，全斃！不行，別太急了，看看再講。九點半了，「嗨，老劉，什麼時候來呀？」

　　「也快，稽察長！」老劉這小子有點故意的看哈哈笑。

　　「報！叫賣報的！」尤老二非看報不可了。

　　買了份大早報，尤老二找本地新聞，出著聲兒笑。非當當的唸，唸不上句來。他媽的女招待的姓別扭，不認識。別扭！當當，軟一下，女招待的姓！

　　「稽察長！他們來了。」老劉特別的規矩。

　　尤老二不慌，放下姓別扭的女招待，輕輕的。「進來！」摸了摸腰中的傢伙。

　　進來了一串。為首的是大個兒楊；緊跟著花眉毛，也是大傻個兒；猴四被倆大個子夾在中間，特別顯著小；馬六，曹大嘴，白張飛，都跟進來。

　　「尤老二！」大家一齊叫了聲。

　　尤老二得承認他認識這一群，站起來笑著。

　　大家都說話，話便擠到了一處。嚷嚷了半天，全忘記了自己說的是什麼。

　　「楊大個兒，你一個人說；嗨，聽大個兒說！」大家的意見漸歸一致，彼此的勸告：「聽大個兒的！」

　　楊大個兒──或是大個兒楊，全是一樣的──擰了擰眉毛，彎下點腰，手按在桌上，嘴幾乎頂住尤老二的鼻子：「尤老二，我們給你來賀喜！」

　　「聽著！」白張飛給猴四背上一拳。

　　「賀喜可是賀喜，你得請請我們。按說我們得請你，可是哥兒們這幾天都短這個，」食指和拇指成了圈形。「所以呀，你得請我們。」

　　「好哥兒們的話啦，」尤老二接了過去。

　　「尤老二，」大個兒楊又接回去。「倒用不著你下帖，請吃館子，用不著。我們要這個，」食指和拇指成了圈形。「你請我們坐車就結了。」

　　「請坐車？」尤老二問。

　　「請坐車！」大個兒有心事似的點點頭。「你看，尤老二，你既然管了地面，我們弟兄還能作活兒嗎？都是朋友。你來，我們滾。你來，我們滾；咱們不能抓破了臉。你作你的官，我們上我們的山。路費，你的事。好說好散，日後咱們還見面呢。」大個兒楊回頭問大家：「是這麼說不是？」

　　「對，就是這幾句；聽尤老二的了！」猴四把話先搶到。

　　尤老二沒想到過這個。事情容易，沒想到能這麼容易。可是，誰也沒想到能這麼難。現在這群是六個，都請坐車；再來六十個，六百個呢，也都請坐車？再說，李司令是叫抓他們；若是都送車費，好話說著，一位一位的送走，算什麼辦法呢？錢從哪兒來呢？這大概不能向李司令要吧？就憑自己的一百二薪水，八十塊辦公費，送大家走？可是說回來，這群傢伙確是講面子，一聲難聽的沒有：「你來，我們滾。」多麼乾脆，多麼自己。事情又真容易，假如有人肯出錢的話。他笑著，讓大家喝水，心中拿不定主意。他不敢得罪他們，他們會說好的，也有真厲害的。他們說滾，必定滾；可是，不給錢可滾不了。他的八十塊辦公費要連根爛。他還得裝作願意拿的樣子，他們不吃硬的。

　　「得多少？朋友們！」他滿不在乎似的問。

　　「一人十拉塊錢吧。」大個兒楊代表大家回答。

　　「就是個車錢，到山上就好辦了。」猴四補充上。

　　「今天後晌就走，朋友，說到哪兒辦到哪兒！」曹大嘴說。

　　尤老二不能脆快，一人十塊就是六十呀！八十辦公費，去了四分之三！

　　「尤老二，」白張飛有點不耐煩，「乾脆拍出六十塊來，咱們再見。有我們沒你，有你沒我們，這不痛快？你拿錢，我們滾。你不……不用說了，咱們心照。好漢不必費話，三言兩語。尤二哥，咱老張手背向下，和你討個車錢！」

　　「好了，我們哥兒們全手背朝下了，日後再補付，哥兒們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！」楊大個兒領頭，大家隨著；雖然詞句不大一樣，意思可是相同。

　　尤老二不能再說別的了，從「腰裡硬」裡掏出皮夾來，點了六張十塊的：

　　「哥兒們！」他沒笑出來。

　　楊大個兒們一齊叫了聲「哥兒們」。猴四把票子捲巴捲巴塞在腰裡：「再見了，哥兒們！」大家走出來，和老劉們點了頭：「多咱山上見哪？」老劉們都笑了笑，送出門外。

　　尤老二心裡難過的發空。早知道，調兵把六個傢伙全扣住！可是，也許這麼善辦更好；日後還要見面呀。六十塊可出去了呢；假如再來這麼幾檔兒，連一百二的薪水賠上也不夠！作哪道稽察長呢？稽察長叫反動派給炸了醬，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！老劉是好意呢，還是玩壞？得問問他！不拿土匪，而把土匪叫來，什麼官事呢？還不能跟老劉太緊了，他也會上山。不用他還不行呢；得罪了誰也不成，這年頭。假若自己一上任就帶幾個生手，哼，還許登時就吃了黑棗兒；六十塊錢買條命，前後一合算，也還值得。尤老二沒辦法，過去的不用再提，就怕明兒個又來一群要路費的！不能對老劉們說這個，自己得笑，得讓他們看清楚：尤老二對朋友不含糊，六十就六十，一百就一百，不含糊；可是六十就六十，一百就一百，自己吃什麼呢，稽察長喝西北風，那才有種！

　　尤老二又拿起報紙來，沒勁！什麼都沒勁，六十塊這麼窩窩囊囊的出去，真沒勁。看重了命，就得看不起自己；命好像不是自己的，得用錢買，他媽的！總得佩服猴四們，真敢來和稽察長要路費！就不怕登時被捉嗎？竟自不怕，邪！丟人的是尤老二，不用說拿他們呀，連句硬張話都沒敢說，好洩氣！

　　以後再說，再不能這麼軟！為當稽察長把自己弄軟了，那才合不著。稽察長就得拿人，沒第二句話！女招待的姓真別扭，老褚回來了。

　　老褚反正得進來報告，稽察長還能趕上去問麼？老褚和老趙聊上了；等著，看他進來不！土匪們，沒有道理可講。

　　老褚進來了：「尤……稽察長，報告！城北窩著一群朋……啊，什麼來著？動……動子！去看看？」

　　「在哪兒？」尤老二不能再怕；六十塊被敲出去，以後命就是命了，大爺哪兒也敢去。

　　「湖邊上，」老褚知道地方。

　　「帶傢伙，老褚，走！」尤老二不含糊。全窩兒掏！不用打算再叫稽察長出路費。「就咱倆去？」老褚真會激人哪。

　　「告訴我地方，自己去也行，什麼話呢！」尤老二拼了，不玩命，他們也不曉得稽察長多少錢一斤！好啊，淨開路費，一案辦不下來，怎麼對李司令呢？一百二的薪水！

　　老褚沒言語，灌了碗茶，預備著走的樣兒，尤老二要理不理的走出來，老褚後面跟著，尤老二覺得順了點氣，也硬了點膽子來。說真的，到底兩人比一個擋事的多，遇到事多少可以研究研究。

　　湖邊上有個鼻子眼大小的胡同，裡邊會有個小店，尤老二的地面多熟，竟自會不知道這家小店，看著就像賊窩！忘了多帶夥計！尤老二，他叫著自己，白白練了這麼多年，還是氣浮哇！怎麼不多帶人呢？為什麼和夥計們鬥氣呢？

　　可是，既來之則安之，走哇！也得給夥計們一手瞧瞧，咱尤老二沒住過山哪，也不含糊！咱要是掏出那麼一個半個的來，再說話可就靈驗多了，看運氣吧；也許是玩完，誰知道呢，「老褚，你堵門是我堵門？」

　　「這不是他們？」老褚往門裡一指，「用不著堵，誰也不想跑。」

　　又是活局子！對，他們講義氣，他媽的！尤老二往門裡打了一眼，幾個傢伙全在小過道裡坐著呢，花蝴蝶，鼻子六兒，宋占魁，小得勝，還有兩個不認識的；完了，又是熟人！

　　「進來，尤老二，我們連給你賀喜都不敢去！來吧，看看我們這群！過來見見，張狗子，徐元寶；尤老二。老朋友，自己弟兄。」大家東一句西一句，扯的非常親熱。

　　「坐下吧，尤老二，」小得勝──爸爸老得勝剛在河南正了法──特別的客氣。

　　尤老二恨自己，怎麼找不到話說呢？倒是老褚漂亮：「弟兄們，稽察長親自來了，有話就說吧。」稽察長笑著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那麼，咱們就說乾脆的，」鼻子六兒扯了過來：「宋大哥，帶尤二哥看看吧！」

　　「尤二哥，這邊！」宋占魁用大拇指往肩後一挑，進了間小屋。

　　尤老二跟過去，準沒危險，他看出來。要玩命都玩不成；別扭不別扭？

　　小屋裡漆黑，地上潮得出味兒。靠牆有個小床，鋪著點草。宋占魁把床拉出來，蹲在屋角，把濕淥淥的磚起了兩三塊，掏出幾桿小傢伙來，全扔在了床上。

　　「就是這一堆！」宋占魁笑了笑，在襟上擦擦手：「風太緊，帶著這個，我們連火車也上不去！弟兄們就算困在這兒了。老褚來，我們才知道你上去了，我們可就有了辦法。這一堆交給你，你給點車錢，叫老褚送我們上火車，行也得行，不行也得行，弟兄們求到你這兒了！」

　　尤老二要吐！潮氣直鑽腦子，他捂上了鼻子，「交給我算怎麼回事呢？」

　　他退到屋門那溜兒，「我不能給你們看著傢伙！」

　　「可我們帶不走呢，太緊！」宋占魁非常的懇切。

　　「我拿去也可以，可是得報官；拿不著人，報點傢伙也是好的！也得給我想想啊，是不是？」尤老二自己聽著自己的話都生氣，太軟了，尤老二！

　　「尤老二，你隨便吧！」尤老二本希望說僵了哇。

　　「隨便吧，尤老二你知道，幹我們這行的但分有法，能扔傢伙不能？你怎辦怎好，我們只求馬上跑出去，沒有你，我們走不了；叫老褚送我們上車。」

　　土匪對稽察長下了命令，自己弟兄！尤老二沒的可說，沒主意，沒勁。

　　主意有哇，用不上！身分是有哇，用不上！他顯露了原形，直抓頭皮，拿了傢伙敢報官嗎？況且，敢不拿著嗎？嘿，送了車費，臨完得給他們看傢伙，哪道公事呢？尤老二只有一條路：不拿那些傢伙也不送車錢，隨他們去。可是，敢嗎？下手拿他們，更不用想，湖岸上隨時可以扔下一個半個的死屍；尤老二不願意來個水葬。

　　「尤老二，」宋大哥非常的誠懇：「狗玩的不知道你為難；我們可也真沒法，傢伙你收著，給我們倆錢，後話不說，心照！」「要多少？」尤老二笑得真傷心。

　　「六六三十六，多要一塊是雜種！三十六塊大洋！」

　　「傢伙我可不管。」

　　「隨便，反正我們帶不走。空身走，捉住不過是半年；帶著硬的，不吃黑棗也差不多！實話！怕不怕，咱們自己哥兒們用不著吹騰；該小心也得小心。好了，二哥，三十六塊，後會有期！」宋大哥伸了手。

　　三十六塊過了手，稽察長沒辦法，「老褚，這些傢伙怎辦？」

　　「拿回去再說吧。」老褚很有種。

　　「老褚，」他們叫，「送我們上車！」

　　「尤二哥，」他們很客氣，「謝謝啦！」

　　尤二哥只落了個「謝謝」。把傢伙全攏起來，沒法拿，只好和老褚分著插在腰間。多威武，一腰的傢伙，想開槍都不行；人家完全信任尤二哥，就那麼交出槍來，人家想不到尤二哥會翻臉不認人；尤老二連想拿他們也不想了，他們有種，得佩服他們！八十塊辦公費，賠出十六塊去！尤老二沒辦法，一百二的薪水也保不住，大概！

　　尤老二的午飯吃得不香，倒喝了兩盅窩心酒，什麼也不用說了，自己沒本事！對不起李司令，尤老二不是不顧臉的人，看吧，再有這麼一檔子，只好辭職，他心裡研究著。多麼難堪，辭職！這年頭哪裡去找一百二的事？再找李司令，萬難；拿不了匪，倒叫匪給拿了，多麼大的笑話！人家上了山以後，管保還笑著俺尤老二，尤老二整個是個笑話！越想越懊心。

　　只好先辦煙土吧，煙土算反動不算呢？算，也沒勁哪！反正不能辭職，先辦辦煙土也好，尤老二決定了政策，不再提反動，過些日子再說，老劉們辦煙土是有把握的。

　　一個星期裡，辦下幾件煙土來，李司令可是囑咐辦反動派！他不能催夥計們，辦公費已經貼出十六塊了。

　　是個星期一吧，夥計們都出去踩煙土，（煙土！）進來個傻大黑粗的傢伙，大搖大擺的。

　　「尤老二！」黑臉上笑著。

　　「誰？錢五！你好大膽子！」

　　「有尤老二哥在這兒，我怕誰。」錢五坐下了，「給根菸吃吃。」「幹嘛來了？」尤老二摸了摸腰裡──又是路費！

　　「來？一來賀喜，二來道謝！他們全到了山上，很念你的好處！真的！」

　　「嘔？他們並沒笑話我！」尤老二心裡說。

　　「二哥！」錢五掏出一捲票子來，「不說什麼了，不能叫你賠錢，弟兄們全到了山上，永遠念你的好處。」

　　「這……」尤老二必須客氣一下。

　　「別說什麼，二哥，收下吧！宋大哥的傢伙呢？」

　　「我是管看傢伙的？」尤老二沒敢說出來，「老褚手裡呢。」

　　「好啦，二哥，我和老褚去要。」

　　「你從山上來？」尤老二覺得該閒扯了。

　　「從山上來，來勸你別往下幹了。」錢五很誠懇。

　　「叫我辭職？」

　　「就是！你算是我們的人也好，不算也好，論事說，有你沒有我們，有我們沒有你；論人說，你待弟兄們好，我們也待你好，你不用再幹了。話說到這兒為止。我在山上有三百多人，可是我親自來了，朋友嘛！我叫你不幹，你頂好就不幹。明白人不用多費話。我走了，二哥。告訴老褚我在湖邊小店裡等他。」

　　「再告訴我一句，」尤老二立起來，「我不幹了，朋友們怎想？」

　　「沒人笑話你！怕笑，二哥？好了，再見！」

　　稽察長換了人，過了兩三天吧。尤老二，胖胖的，常在街上溜著，有時候也看千佛山一眼。

※老字號

　　錢掌櫃走後，辛德治──三合祥的大徒弟，現在很拿點事──好幾天沒正經吃飯。錢掌櫃是綢緞行公認的老手，正如三合祥是公認的老字號。辛德治是錢掌櫃手底下教練出來的人。可是他並不專因私人的感情而這樣難過，也不是自己有什麼野心。他說不上來為什麼這樣怕，好像錢掌櫃帶走了一些永難恢復的東西。

　　周掌櫃到任。辛德治明白了，他的恐怖不是虛的；「難過」幾乎要改成咒罵了。周掌櫃是個「野雞」，三合祥──多少年的老字號！──要滿街拉客了！辛德治的嘴撇得像個煮破了的餃子。老手，老字號，老規矩──都隨著錢掌櫃的走了，或者永遠不再回來。錢掌櫃，那樣正直，那樣規矩，把買賣作賠了。東家不管別的，只求年底下分紅。

　　多少年了，三合祥永遠是那麼官樣大氣：金匾黑字，綠裝修，黑櫃藍布圍子，大杌凳包著藍呢子套，茶几上永放著鮮花。多少年了，三合祥除了在燈節才掛上四隻宮燈，垂著大紅穗子；此外，沒有半點不像買賣地兒的胡鬧八光。多少年了，三合祥沒有打過價錢，抹過零兒，或是貼張廣告，或者減價半月；三合祥賣的是字號。多少年了，櫃上沒有吸菸捲的，沒有大聲說話的；有點響聲只是老掌櫃的咕嚕水菸與咳嗽。

　　這些，還有許許多多可寶貴的老氣度，老規矩，由周掌櫃一進門，辛德治看出來，全要完！周掌櫃的眼睛就不規矩，他不低著眼皮，而是滿世界掃，好像找賊呢。人家錢掌櫃，老坐在大杌凳上合著眼，可是哪個夥計出錯了口氣，他也曉得。

　　果然，周掌櫃──來了還沒有兩天──要把三合祥改成蹦蹦戲的棚子：門前紮起血絲胡拉的一座彩牌，「大減價」每個字有五尺見方，兩盞煤氣燈，把人們照得臉上發綠，好像一群大煙鬼。這還不夠，門口一檔子洋鼓洋號，從天亮吹到三更；四個徒弟，都戴上紅帽子，在門口，在馬路上，見人就給傳單。這還不夠，他派定兩個徒弟專管給客人送菸遞茶，哪怕是買半尺白布，也往後櫃讓，也遞香菸：大兵，清道夫，女招待，都燒著菸捲，把屋裡燒得像個佛堂。這還不夠，買一尺還饒上一尺，還贈送洋娃娃，夥計們還要和客人隨便說笑；客人要買的，假如櫃上沒有，不告訴人家沒有，而拿出別種東西硬叫人家看；買過十元錢的東西，還打發徒弟送了去，櫃上買了兩輛一走三歪的自行車！

　　辛德治要找個地方哭一大場去！在櫃上十五六年了，沒想到過──更不用說見過了──三合祥會落到這步田地！怎麼見人呢？合街上有誰不敬重三合祥的？夥計們晚上出來，提著三合祥的大燈籠，連巡警們都另眼看待。那年兵變，三合祥雖然也被搶一空，可是沒像左右的鋪戶那樣連門板和「言無二價」的牌子都被摘了走──三合祥的金匾有種尊嚴！他到城裡已經二十來年了，其中的十五六年是在三合祥，三合祥是他第二家庭，他的說話、咳嗽與藍布大衫的樣式，全是三合祥給他的。他因三合祥，也為三合祥而驕傲。他為鋪子去索債，都被人請進去喝碗茶；三合祥雖是個買賣，可是照顧主兒似乎是些朋友。錢掌櫃是常給照顧主兒行紅白人情的。三合祥是「君子之風」的買賣：門凳上常坐著附近最體面的人；遇到街上有熱鬧的時候，照顧主兒的女眷們到這裡向老掌櫃借個座兒。這個光榮的歷史，是長在辛德治的心裡的。可是現在？辛德治也並不是不曉得，年頭是變了。拿三合祥的左右鋪戶說，多少家已經把老規矩捨棄，而那些新開的更是提不得的，因為根本就沒有過規矩。

　　他知道這個。可是因此他更愛三合祥，更替它驕傲，它是人造絲品中唯一的一匹道地大緞子，彷彿是。假如三合祥也下了轎，世界就沒了！哼，現在三合祥和別人家一樣了，假如不是更壞！

　　他最恨的是對門那家正香村：掌櫃的踏拉著鞋，叼著菸捲，鑲著金門牙。

　　老板娘背著抱著，好像兜兒裡還帶著，幾個男女小孩，成天出來進去，進去出來，打著南方話，唧唧喳喳，不知喊些什麼。老板和老板娘吵架也在櫃上，打孩子，給孩子吃奶，也在櫃上。摸不清他們是作買賣呢，還是幹什麼玩呢，只有老板娘的胸口老在櫃前陳列著是件無可疑的事兒。那群夥計，不知是從哪兒找來的，全穿著破鞋，可是衣服多半是綢緞的。有的貼著太陽膏，有的頭髮梳得像漆杓，有的戴著金絲眼鏡。再說那份兒厭氣：一年到頭老是大減價，老懸著煤氣燈，老磨著留聲機。買過兩元錢的東西，老板便親自讓客人吃塊酥糖；不吃，他能往人家嘴裡送！什麼東西也沒一定的價錢，洋錢也沒有一定的行市。辛德治永遠不正眼看「正香村」那三個字，也永不到那邊買點東西。他想不到世上會有這樣的買賣，而且和三合祥正對門。

　　更奇怪的，正香村發財，而三合祥一天比一天衰微。他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。難道買賣必定得不按著規矩做才行麼？果然如此，何必學徒呢？是個人就可以做生意了！不能是這樣，不能；三合祥到底是不會那樣的！誰知道竟自來了個周掌櫃，三合祥的與正香村的煤氣燈把街道照青了一大截，它們是一對兒！三合祥與正香村成了一對？！這莫非是作夢麼？不是夢，辛德治也得按著周掌櫃的辦法走。他得和客人瞎扯，他得讓人吸菸，他得把人誆到後櫃，他得拿著假貨當真貨賣，他得等客人爭競才多放二寸，他得用手指量布──手指一撚就抽回來一塊！他不能受這個！

　　可是多數的夥計似乎願意這麼做。有個女客進來，他們恨不能把她圍上，恨不能把全鋪子的東西都搬來給她瞧，等她買完──那怕是買了二尺搪布──他們恨不能把她送回家去。周掌櫃喜愛這個，他願意看夥計們折跟頭，打把式，更好能在空中飛。

　　周掌櫃和正香村的老板成了好朋友。有時候還湊上天成的人們打打麻雀。天成也是本街上的綢緞店，開張也有個四五年了，可是錢掌櫃就始終沒招呼過他們。天成故意的和三合祥打對仗，並且吹出風來，非把三合祥頂扒下不成。錢掌櫃一聲也不出，只偶爾說一句：咱們作的是字號。天成一年倒有三百六十五天是紀念大減價。現在天成的人們也過來打牌了。辛德治不能答理他們。他有點空閒，便坐在櫃裡發楞，面對著貨架子──原先架上的布匹都用白布包著，現在用整幅的通天扯地的作裝飾，看著都眼暈，那麼花紅柳綠的！三合祥已經沒了，他心裡說。

　　但是，過了一節，他不能不佩服周掌櫃了。節下報賬，雖然沒賺什麼，可是沒賠。周掌櫃笑著給大家解釋：「你得記住，這是我的頭一節呀！我還有好些沒施展出來的呢。還有一層，紮牌樓，賃煤氣燈……哪個不是錢呢？所以呀！」他到說上勁來的時節總這麼「所以呀」一下。「日後無須紮牌樓了，咱會用新的，還要省錢的辦法，那可就有了賺頭，所以呀！」辛德治看出來，錢掌櫃是回不來了；世界確是變了。周掌櫃和天成、正香村的人們說得來，他們都是發財的。

　　過了節，檢查日貨嚷嚷動了。周掌櫃瘋了似的上東洋貨。檢查的學生已經出來了，他把東洋貨全擺在大面上，而且下了命令：「進來買主，先拿日本布；別處不敢賣，咱們正好作一批生意。看見鄉下人，明說這是東洋布，他們認這個；對城裡的人，說德國貨。」

　　檢查的學生到了。周掌櫃臉上要笑出幾個蝴蝶兒來，讓吃菸，讓喝茶。

　　「三合祥，衝這三個字，不是賣東洋貨的地方，所以呀！諸位看吧！門口那些有德國布，也有土布；內櫃都是國貨綢緞，小號在南方有聯號，自辦自運。」

　　學生們疑心那些花布。周掌櫃笑了：「張福來，把後邊剩下的那匹東洋布拿來。」

　　布拿來了。他扯住檢查隊的隊長：「先生，不屈心，只剩下這麼一匹東洋布，跟先生穿的這件大衫一樣的材料，所以呀！」他回過頭來，「福來，把這匹料子扔到街上去！」

　　隊長看著自己的大衫，頭也沒抬，便走出去了。

　　這批隨時可以變成德國貨、國貨、英國貨的日本布賺了一大筆錢。有識貨的人，當著周掌櫃的面，把布扔在地上，周掌櫃會笑著命令徒弟：「拿真正西洋貨去！難道就看不出先生是懂眼的人嗎？」然後對買主：「什麼人要什麼貨，白給你這個，你也不要，所以呀！」於是又作了一號買賣，客人臨走好像直怪捨不得周掌櫃。辛德治看透了，作買賣打算要賺錢的話，得會變戲法和說相聲。周掌櫃是個人物。可是辛德治不想再在這兒幹，他越佩服周掌櫃，心裡越難過。他的飯由脊梁骨下去。打算睡得安穩一些，他得離開這樣的三合祥。

　　可是，沒等到他在別處找好位置，周掌櫃上天成領櫃去了。天成需要這樣的人，而周掌櫃也願意去，因為三合祥的老規矩太深了，彷彿是長了根，他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力。

　　辛德治送出周掌櫃去，好像是送走了一塊心病。

　　對於東家們，辛德治以十五六年老夥計的資格，是可以說幾句話的，雖然不一定發生什麼效力。他知道哪位東家是更老派些，他知道怎樣打動他。

　　他去給錢掌櫃運動，也托出錢掌櫃的老朋友們來幫忙。他不說錢掌櫃的一切都好，而是說錢與周二位各有所長，應當折中一下，不能死守舊法，也別改變的太過火。老字號是值得保存的，新辦法也得學著用。字號與利益兩顧著──他知道這必能打動了東家們。

　　他心裡，可是，另有個主意。錢掌櫃回來，一切就都回來，三合祥必定是「老」三合祥，要不然便什麼也不是。他想好了：減去煤氣燈，洋鼓洋號，廣告，傳單，菸捲；至必不得已的時候，還可以減人，大概可以省去一大筆開銷。況且，不出聲而賤賣，尺大而貨物道地。難道人們就都是傻子嗎？

　　錢掌櫃果然回來了。街上只剩了正香村的煤氣燈，三合祥恢復了昔日的肅靜，雖然因為歡迎錢掌櫃而懸掛上那四個宮燈，垂著大紅穗子。

　　三合祥掛上宮燈那天，天成號門口放上兩支駱駝，駱駝身上披滿了各色的緞條，駝峰上安著一明一滅的五彩電燈。駱駝的左右闢了抓彩部，一人一毛錢，湊足了十個人就開彩，一毛錢有得一匹摩登縐的希望。天成門外成了廟會，擠不動的人。真有笑嘻嘻夾走一匹摩登縐的嗎！

　　三合祥的門凳上又罩上藍呢套，錢掌櫃眼皮也不抬在那裡坐著。夥計們安靜的坐在櫃裡，有的輕輕撥弄算盤珠兒，有的徐緩的打著哈欠，辛德治口裡不說什麼，心中可是著急，半天兒能不進來一個買主。偶爾有人在外邊打一眼，似乎是要進來，可是看看金匾，往天成那邊走去。有時候已經進來，看了貨，因為不打價錢，又空手走了。只有幾位老主顧，時常來買點東西；可也有時候只和錢掌櫃說會兒話，慨嘆著年月這樣窮，喝兩碗茶就走，什麼也不買。

　　辛德治喜歡聽他們說話，這使他想起昔年的光景，可是他也曉得，昔年的光景，大概不會回來了；這條街只有天成「是」個買賣！

　　過了一節，三合祥非減人不可了。辛德治含著淚和錢掌櫃說：「我一人幹五個人的活，咱們不怕！」老掌櫃也說，「咱們不怕！」辛德治那晚睡得非常香甜，準備次日幹五個人的活。

　　可是過了一年，三合樣倒給天成了。

※末一塊錢

　　一陣冷風把林乃久和一塊現洋吹到萃雲樓上。

　　樓上只有南面的大廳有燈亮。燈亮裡有塊白長布，寫著點什麼──林乃久知道寫的是什麼。其餘的三面黑洞洞的，高，冷，可怕。大廳的玻璃上掛著冷汗，把燈光流成一條條的。廳裡當然是很暖的，他知道。他不想進去，可是廳裡的暖氣和廳外的黑冷使他不能自主；暖氣把他吸了進去，像南風吸著一隻歸燕似的。

　　廳裡的煙和暖氣噎得他要咳嗽。他沒敢咳嗽，一溜歪斜的奔了頭排去，他的熟座兒；茶房老給他留著。他坐下了，心中直跳，鬧得慌，疲乏，閉上了眼。茶房泡過一壺茶來，放下兩碟瓜子。「先生怎麼老沒來？有三天了吧？」

　　林乃久似乎沒聽見什麼，還閉著眼。頭上見了汗，他清醒過來。眼前的一切還是往常的樣子。臺上的長桌，桌上的繡圍子──團鳳已耷拉下半邊，老對著他的鼻子。牆上的大鏡，還崎嶇古怪的反映出人，物，燈。鏡子上頭的那些大紅紙條：金翠，銀翠，碧豔香……他都記得；史蓮雲，他不敢再看；但是他得往下看：史蓮霞！他只剩了一塊錢。這一塊圓硬的銀餅似乎有多少歷史，都與她有關係。他不敢去想。他扭過頭來看看後邊，後邊只有三五組人：那兩組老頭兒照例的在最後面擺圍棋。其餘的嗑著瓜子，喝著小壺燜的釅茶，談笑著，出去小便，回來擦帶花露水味的，有大量熱氣的手巾把兒。跟往日一樣。「有風，人不多，」他想。可是，屋裡的煙，熱氣，棋子聲，談笑聲，和鏡子裡的燈，減少了冷落的味道。他回過頭來，臺上還沒有人。他坐在這裡好呢？還是走？他只有一塊錢，最後的一塊！他能等著史蓮霞上來而不點曲子捧場麼？他今天不是來聽她。茶房已經過來了：「先生，回來點個什麼？」

　　遞了一把手巾。林乃久的嘴在手巾裡哼了句：「回頭再說。」但是他再也坐不住。他想把那塊錢給了茶房，就走。這塊錢吸住了他的手，這末一塊錢！

　　他不能動了。浪漫，勇氣，青春，生命，都被這塊錢拿住，也被這塊錢結束著。他坐著不動，渺芒，心裡發冷。待會兒再走，反正是要走的。眼睛又碰上紅紙條上的史蓮霞！

　　他想著她：那麼美，那麼小，那麼可憐！可憐；他並不愛她，可憐她的美，小，窮，與那……那什麼？那容易到手的一塊嫩肉！憐是需要報答的。

　　但是一塊錢是沒法行善的。他還得走，馬上走，叫史蓮霞看見才沒辦法！上哪兒呢？世界上只剩了一塊錢是他的，上哪兒呢？

　　假如有五塊錢──不必多──他就可以在這兒舒舒服服的坐著；而且還可以隨著蓮霞姊妹到她們家裡去喝一碗茶。只要五塊錢，他就可以光明磊落的，大大方方的死。可是他只有一塊；在死前連蓮霞都不敢看一眼！殘忍！

　　疲乏了，他知道他走了一天的道兒；哪兒都走到了，還是那一塊錢。他就在這兒休息會兒吧；到底他還有一塊錢。這一塊錢能使他在這兒暖和兩三點鐘，他得利用這塊錢；兩三點鐘以後，誰知道呢！

　　臺上一個只仗著點「白麵兒」【註：即海洛因。】活著的老人來擺鼓架。走還是不走？林乃久問他自己。沒地方去；他沒動。不看臺上，想著他自己；活了二十多年沒這麼關心自己過；今天他一刻兒也忘不了自己。他幾乎要立起來，對鏡子看看他自己；可是沒這個勇氣。他知道自己體面，和他哥哥比起來，哥兒倆差不多是兩個民族的。哥哥；他的錢只剩了一塊，因為哥哥不再給。哥哥一輩子不肯吃點肉，可憐的鄉下老！哥哥把錢都供給我上學。哥哥不錯，可是哥哥有哥哥的短處：他看不清弟弟在大城裡上學得交際，得穿衣，得敷衍朋友們。哥哥不懂這個。林乃久不是沒有人心的，畢業後他會報答哥哥的，想起哥哥他時常感激；有時候想在畢業後也請哥哥到城裡來聽聽史蓮霞。可是哥哥到底是鄉下老，不懂場面！

　　哥哥不會沒錢，是不明白我，不肯給我。林乃久開始恨他的哥哥。他不知道哥哥到底有多少財產，他也不愛打聽；他只知道哥哥不肯往外拿錢。他不能不恨哥哥；由恨，他想到一種報復──他自己去死，把林家的希望滅絕：他老覺得自己是林家的希望；哥哥至好不過是個鄉下老。「我死了，也沒有哥哥的好處！」他看明白自己的死是一種報復，一種犧牲；他非去死不可，要不然哥哥總以為他占了便宜。

　　只顧了這樣想，臺上已經唱起來。一個沒有什麼聲音，而有不少烏牙的人，眼望著遠處的燈，作著夢似的唱著些什麼。沒有人聽他。林乃久可憐這個人，但是更可憐自己。他想給這個人叫個好，可是他的嘴張不開。假如手中有兩塊錢的話，他會賞給這個烏牙鬼一塊，結個死緣；可是他只有一塊。

　　他得死，給哥哥個報復，看林家還找得著他這樣的人找不著！他，懂得什麼叫世面，什麼叫文化，什麼叫教育，什麼叫前途！讓哥哥去把著那些錢，絕了林家的希望！

　　那個烏牙鬼已經下去了，換上個女角兒來。林乃久的心一動；要是走，馬上就該走了，別等蓮霞上來，蓮霞可是永遠壓臺；他捨不得這個地方，這個暖氣，這條生命；離開這個地方只有死在冷風裡等著他！他沒動。他聽不見臺上唱的是什麼。他可是看了那個彈弦子的一眼，一個生人，長得頗像他的哥哥。他的哥哥！他又想起來：來聽聽曲子，就連捧蓮霞都算上，他是為省錢，為哥哥省錢；哥哥哪懂得這個。頭一次是老何帶他到萃雲樓來的。老何是多麼精明的人：永遠躲著女同學，而閒著聽聽鼓書。交女友得多少錢？

　　聽書才花幾個子兒？就說捧，點一個曲兒不是才一塊錢嗎？哥哥哪懂得這個？假如像王叔遠那樣，釣上女的就去開房間，甚至於叫女友有了大肚子，得多少錢？林乃久沒幹過這樣的事。同學不是都拿老何與他當笑話說嗎：他們不交女友，而去捧蓮霞！為什麼，不是為省錢麼？他和老何一晚上一共才花兩塊多錢，一人點一個曲子。不懂事的哥哥！

　　可是在他的怒氣底下，他有點慚愧。他不止點曲子，他還給蓮霞買過鞋與絲襪子。同學們的嘲笑，他也沒安然的受著，他確是為蓮霞失眠過。蓮霞──比起女學生來──確是落伍。她只有好看，只會唱；她的談吐，她的打扮，都落在女學生的後邊。她的領子還是碰著耳朵；女學生已早不穿元寶領了。「她可憐，」他常這麼想，常拿這三個字作原諒自己的工具。可是他也知道他確是有點「迷」。這個「迷」是立在金錢上；有兩塊錢便多聽她唱兩個曲子，多看她二十分鐘。有五塊錢便可以到她家去玩一點鐘。她賤！他不想娶她，他只要玩玩。她比女學生們好玩，她簡單，美，知道洋錢的力量。

　　為她，他實在沒花過多少錢。可是間接的，他得承認，花的不少。他得打扮。他得請朋友來一同聽她，──去跳舞不也是交際麼，這並不比舞場費錢──他有時候也陪著老何去嫖。但這都算在一塊兒，也沒有王叔遠給人家弄出大肚子來花的多。至於道德，林乃久是更道德的。不錯，蓮霞使他對於嫖感覺興趣。可是多少交著女朋友的人們不去找更實用的女人去？那群假充文明的小鬼！況且，老何是得罪不得的，老何有才有錢有勢力；在求學時代交下個好友是必要的；有老何，林乃久將來是不愁沒有事的。哥哥是個糊塗蟲！

　　他本來是可以找老何借幾塊錢的，可是他不能，不肯；老何那樣的人是慷慨的，可是自己的臉面不能在別人的慷慨中丟掉。況且，假如向老何去借，免不掉就說出哥哥的糊塗來，哥哥是鄉下老。不行，憑林乃久，哥哥是鄉下老？這無傷於哥哥，而自己怎麼維持自己的尊嚴？林乃久死在城裡也沒什麼，永遠不能露出鄉下氣來。

　　臺上換了金翠。他最討厭金翠，一嘴假金牙，兩唇厚得像兩片魚肚；眼睛看人帶著鉤兒。他不喜歡這個浪貨；蓮霞多麼清俊，雖然也抹著紅嘴唇，可是紅得多麼潤！潤吧不潤吧，一塊錢是跟那個紅嘴不能發生關係的。他得走，能看著別人點她的曲子麼？可是，除了宿舍沒地方去。宿舍，像個監獄；一到九點就撤火。林乃久只剩了一條被子和身上那些衣裳。他不能穿著衣裳睡，也不能賣了大衣而添置被子；至死不能洩氣。真的，在鄉間他睡過土炕，穿過撅尾巴的短棉襖；但那是鄉下。他想起同學們的闊綽來，越恨他的哥哥。

　　同學們不也是由家裡供給麼？人家怎麼穿得那麼漂亮？是的，他自己的服裝不算不漂亮，可是只在顏色與樣子上，他沒錢買真好的材料。這使他想起就臉紅，鄉下老穿假緞子！更傷心的是，這些日子就是勻得出錢也不敢去洗澡，貼身的絨衣滿是窟窿！他的能力與天才只能使他維持著外衣，小衣裳是添不起的。他真需要些小衣裳，他冷。還不如壓根兒就不上城裡來。在鄉下，和哥哥們一鍋兒熬，熬一輩子，也好。自然那埋沒了他的天才，可是少受多少罪呢。不，不，還是幸而到城裡來了；死在城裡也是值得的。他見過了世面，享受了一點，即使是不大一點。那多麼可怕，假如一輩子沒離開過家！土炕，短棉襖，棒子麵的窩窩，沒有一個女人有蓮霞的一零兒的俊美。死也對不起閻王。現在死是光榮的。他心裡舒服了點，金翠也下去了。

　　「蓮霞唱個《遊武廟》！」

　　林乃久幾乎跳了起來。怎麼蓮霞這麼早就上來？他往後掃了一眼，幾個擺棋的老頭兒已經停住，其中一個用小烏木菸袋向臺上指呢。「啊，這群老傢伙們也捧她！」林乃久咬著牙說。老不要臉！他恨，妒；他沒錢，老梆子們有。她，不過是個玩物。

　　蓮霞扭了出來。她扭得確是好。只那麼幾步，由臺簾到鼓架。她低著點頭，將將的還叫臺下看得見她的紅唇，微笑著。兩手左右的找胯骨尖作擺動的限度，兩胯擺得正好使上身一點不動，可是使旗袍的下邊左右的搖擺。那對瘦溜的腳，穿著白緞子繡紅牡丹的薄鞋，腳尖腳踵都似乎沒著地，而使腳心挪了那麼幾步。到了鼓架，順著低頭的姿勢一彎腰，長，慢，滿帶著感情的一鞠躬。頭忽然抬起來，像曉風驚醒了的蓮花，眼睛掃到了左右遠近，右手提了提元寶領，緊跟著拿起鼓槌，輕輕的敲著。隨便的敲著鼓，隨便的用腳尖踢踢鼓架，隨便的搖著板，隨便的看著人們。

　　林乃久低下頭去，怕遇上她的眼光。低著頭把她的美在心裡琢磨著。老何確是有見識，女學生是差點事的，他想。特別是那些由鄉下來的女學生：大黑扁臉，大扁腳，穿著大紅毛繩長坎肩！蓮霞是城裡的人，到底是城裡的人！她只是窮，沒有別的缺點；假如他有錢，或是哥哥的錢可以隨便花……

　　他知道她的模樣：長頭髮齊肩，攏著個帶珠花的大梳子。長臉，腦門和下巴尖得好玩，小鼻子有個圓尖；眼睛小，可是雙眼皮，有神；嘴頂好看……他還要看看，又不敢看；假如他手裡有五塊錢！

　　蓮霞的嗓音不大，可是吐字清楚，她的唇，牙，腮，手，眼睛都幫助她唱；她把全身都放在曲子裡，她不許人們隨便的談笑，必得聽著她。她個子不高，可是有些老到的結實的，像魔力的，一點精神。這點精神使她占領了這個大廳：那些光，煙，暖氣，似乎都是她的。林乃久只有一塊錢，什麼也不是他的。

　　可是，她也沒有什麼，除了這份本事。林乃久記得她家裡只有個母親和一點破爛東西。她和他一樣，財產都穿在身上。想到這兒，他真要走了；他和她一樣？先前沒想到過。先前他可憐她，現在是同病相憐。與一個唱鼓書的同病相憐？他一向是不過火的自傲，現在他不能過火的自卑。況且她的姐姐──史蓮雲──原先下過窯子呢！自己的哥哥至多不過是個鄉下老，她的姐姐下過窯子。他不能再愛她；打算結婚的話，還得娶個女學生；蓮霞只能當個妾。倒不是他一定擁護娶妾的制度，不是，可是……

　　「蓮霞，再唱個《大西廂》！」

　　林乃久連頭也沒抬。往常他只點她一個曲子，倒不專為省錢，是可憐她的嗓子；別人時常連點好幾個曲兒，他不去和人家爭強好勝；一連氣唱幾個，他不那麼殘忍。他拿她當個人待，她不是留聲機。今天，他冷淡，別人點曲子，他聽著，他無須可憐她。她受累，可是多分錢呢；他只有一塊錢。他讀書不完全為自己，可是沒人給他錢，是的，錢是一切；有錢可以點她一百個曲子，一氣累死她，或者用一堆錢買了她，專為自己唱。沒有什麼人道不人道。假若他明天來了錢，他可以一氣點她幾個曲子。誰知道世界是怎麼回事呢；錢是頂寶貝的東西，真的。明天打哪兒會來錢呢？

　　蓮霞還笑著，可是唱得不那麼帶勁了。

　　他看了臺上一眼，蓮霞的眼恰恰的躲開他。故意的，他想。手中就是短幾塊錢！她的眼向後邊掃，後邊人點的曲子。林乃久的怒氣按不住了：「好！」

　　他喊了出來。喊了，他看著蓮霞。她嘴角上微微有點笑，冷笑，眼角撩了他一下，給他一股冷氣。「好！」他又喊了。蓮霞的眼向後邊笑著一掃。後邊說了話：

　　「我花錢點她唱，沒花錢點你叫好，我的老兄弟！」大廳裡滿了笑聲。

　　林乃久站起來：「什麼？」

　　「我說，等我煩你叫好，你再叫；明白不明白？」後邊笑著說。

　　林乃久看清，這是靠著窗子一個胖子說的。他沒再說什麼，抄起茶碗向窗戶扔了去。嘩啦，玻璃和茶碗全碎了。他極快的回頭看了蓮霞一眼。她已經不唱了，嘴張著點。

　　「怎麼著，打嗎？」胖子立起來，往前奔。

　　大家全站起來。

　　「媽的有錢自己點曲呀，裝他媽的孫子。」胖子被茶房攔住，罵得很起勁。

　　「大爺點曲子的時候，還他媽的沒你呢！」林乃久可是真的往前奔。

　　「小子你拍出來，你他媽的要拍得出十塊錢來，我姓你姥姥的姓！」

　　林乃久奔過去了。茶房，茶客，亂伸手，亂嚷嚷，把他攔住。他在一群手裡，一團聲音裡，一片燈光裡，不知道怎的被推了出來。外邊黑，冷，有風。他哆嗦開了，也冷靜了。上哪兒去呢？他慢慢的下著樓。

　　走出去有半里地了，他什麼也沒想。霹靂過去了，晴了天，好像是。可是走著走著他想起剛才的事來，彷彿已隔了好久。他想回去，回到萃雲樓下等蓮霞出來；跟她說句話。最後的一句話似乎該跟她說，要對她說明他不是個光棍土匪，愛打架；他是為憐愛她才扔那個茶碗。可是這也含著點英雄氣概：沒有英雄氣的人，至死也不會打架的。這個自然得叫蓮霞表示出來，自己不便說自己怎麼英雄。她看出這個來，然後，死也就甘心了。

　　可是他沒往回走，他覺得冷。回宿舍去睡。想到宿舍更覺得有死的必要，憑林乃久就會只剩了一條被子？沒有活著的味兒。好在還有一塊錢，去買安眠藥水吧。他摸了摸袋中，那塊現洋沒了。街上的鋪子還開著，買安眠藥水與死還都不遲，可是那塊錢不在袋中了。想是打架的時候由袋裡跳出去，驚亂中也沒聽到響兒。不能回去找，不能；要是張十塊的票子還可以，一塊現洋……自殺是太晚了，連買斤煤油的錢也沒有了。他和一切沒了關係，連死也算上。投河是可以不花錢；可是，生命難道就那麼便宜？白白把自己扔在河裡，連一個子兒都不值？

　　他得快走，風不大，可是鑽骨頭。快快的走，出了汗便不覺得冷了。他快走起來，心中痛快了些。聽著自己的腳步聲，蹬蹬的，他覺得他不該死。他是個有作為的人。應當設法過去這一關，熬到畢業他自然會報仇：哥哥，蓮霞，那個胖子……都跑不了。他笑了。還加勁的走。笑完了，他更大方了，哥哥，蓮霞，胖子都不算什麼，自己得了志才不和他們計較呢。明天還是先跟老何勻幾塊錢，先打過這一關。

　　好像老何已經借給他了，他又想起萃雲樓來。袋中有了錢，約上老何，照舊坐在前排，等那個胖子。老何是有勢力的；打了那個胖子，而後一同到蓮霞家中去；她必定會向他道歉，叫他林二爺，那個小嘴！就這麼辦。青春，什麼是青春？假如沒有這股子勁兒？

　　回到了宿舍，他幾乎是很歡喜的。別的屋裡已經有熄燈睡覺的了，這群沒有生命的玩藝兒。他坐在了床上，看著自己的鞋尖，滿是土。屋裡冷。坐了會兒，他不由的倒在床上。渺茫，混亂，金錢，性欲，拘束，自由，野蠻與文化，殘忍與漂亮，青春與老到，撚成了一股邪氣，這股氣送他進入夢中。

　　萃雲樓的大廳已一點亮兒沒有了，他輕手躡腳的推開了門，在滿蓋著瓜子皮、菸捲頭的地上摸他那塊洋錢……

　　可是萃雲樓在事實上還有燈亮兒；客已散淨；只仗著點「白面兒」活著的那個人正在掃地。花啷一聲，他掃出一塊現洋：「啊，還是有錢的人哪，打架都順便往下掉現洋！」他拾起錢來，吹了吹，放在耳旁聽聽：「是真的！別再貓咬尿胞瞎喜歡！」放在袋中，一手掃地，一手按著那塊錢。他打算著：

　　還是買雙鞋呢，還是……他決定多買四毛錢的「白面兒」，犒勞犒勞自己。

※丁

　　海上的空氣太硬，丁坐在沙上，腳指還被小的浪花吻著，疲乏了的阿波羅──是的，有點希臘的風味，男女老幼都赤著背，可惜胸部──自己的，還有許多別人的──窄些；不完全裸體也是個缺欠「中國希臘」，窄胸喘不過氣兒來的阿波羅！

　　無論如何，中國總算是有了進步。丁──中國的阿波羅──把頭慢慢的放在濕軟的沙上，很懶，腦子還清楚、有美、有思想。閉上眼，剛才看見的許多女神重現在腦中，有了進步！那個像高中沒畢業的女學生！她媽媽也許還裹著小腳。健康美，腿！進步！小腳下海，嘔，國恥！

　　背上太潮。新的浴衣貼在身上，懶得起來，還是得起，海空氣會立刻把背上吹乾。太陽很厲害，雖然不十分熱。得買黑眼鏡──中山路藥房裡，圓的，橢圓的，放在阿司匹靈的匣子上。眼圈發乾，海水裡有鹽，多喝兩口海水，吃飯時可以不用吃鹹菜；不行，喝了海水會瘋的，據說：喝滿了肚，啊，報上──什麼地方都有《民報》；是不是一個公司的？──不是登著，二十二歲的少年淹死；喝滿了肚皮，危險，海綠色的死！

　　炮臺，一片綠，看不見炮，綠得詩樣的美；是的，殺人時是紅的，閒著便是綠的，像口痰。捶了胸口一拳，肺太窄，是不是肺病？沒的事。帆船怪好看，找個女郎，就這麼都穿著浴衣，坐一隻小帆船，飄，飄，飄到島的那邊去；那個島，像藍紙上的一個蒼蠅；比擬得太髒一些！坐著小船，摸著……浪漫！不，還是上嶗山，有洋式的飯店。洋式的，什麼都是洋式的，中國有了進步！

　　一對美國水兵摟著兩個妓女在海岸上跳。背後走過一個婦人，哪國的？腿有大殿的柱子那樣粗。一群男孩子用土埋起一個小女孩，只剩了頭，「別！別！」尖聲的叫。海嘩啦了幾下，音樂，嘔，茶舞。哼，美國水兵浮遠了。

　　跳板上正有人往下跳，遠遠的，先伸平了胳臂，像十字架上的耶穌；濺起水花，那裡必定很深，救生船。啊，那個胖子是有道理的，脖子上套著太平圈，像條大綠蟒。青島大概沒有毒蛇？印度。一位赤腳而沒穿浴衣的在水邊上走，把香菸頭扔在沙上，丁看了看鐵籃──果皮零碎，擲入籃內。中國沒進步多少！

　　「哈嘍，丁，」從海裡爬出個人魚。

　　妓女拉著水兵也下了水，傳染，應當禁止。

　　「孫！」丁露出白牙；看看兩臂，很黑；黑臉白牙，體面不了；浪漫？

　　胖婦人下了海，居然也能浮著，力學，力學，怎麼來著？嘔，一入社會，把書本都忘了！過來一群學生，一個個黑得像鬼，骨頭把浴衣支得淨是稜角。海水浴，太陽浴，可是吃的不夠，營養不足，一口海水，準死，問題！早晚兩頓窩窩頭，練習跑萬米！

　　「怎著，丁？」孫的頭髮一縷一縷的流著水。

　　「來歇歇，不要太努力，空氣硬，海水硬！」丁還想著身體問題；中國人應當練太極拳，真的。

　　走了一撥兒人，大概是一家子：四五個小孩，都提著小鐵筒；四十多歲的一個婦人，是「改組腳」，踵印在沙上特別深；兩位姑娘，孫的眼睛跟著她們；一位五十多的男子，披著繡龍的浴袍。退職的軍官！

　　島那邊起了一片黑雲，炮臺更綠了。海裡一起一浮，人頭，太平圈，水沫，肩膀，尖尖的呼叫；黃頭髮的是西洋人，還看得出男女來。都動，心裡都跳得快一些，不知成全了多少情侶，嶗山，小船，飯店；相看好了，渾身上下，巡警查旅館，沒關係。

　　孫有情人。丁主張獨身，說不定遇見理想的女郎也會結婚的。不，獨身好，小孩子可怕。一百五，自己夠了；租房子，買家具，雇老媽，生小孩，絕不夠。性欲問題。解決這個問題，不必結婚。社會，封建思想，難！向哪個女的問一聲也得要鑽石戒指！

　　「孫，昨晚上你哪兒去了？」想著性欲問題。

　　「秉燭夜遊，良有以也。」孫坐在丁旁邊。退職的軍官和家小已經不見了。

　　丁笑了，孫荒唐鬼，也掙一百五！還有情人。

　　不，孫不荒唐。凡事揩油；住招待所，白住；跟人家要跳舞票；白坐公眾汽車，火車免票；海水浴不花錢，空氣是大家的；一碗粥，二十鍋貼，連小費一角五；一角五，一百五，他夠花的，不荒唐，狡猾！

　　「丁，你的照像匣呢？」

　　「沒帶著。」

　　「明天用，上嶗山，坐軍艦去。」孫把腳埋在沙子裡。

　　水兵上來了，臂上的刺花更藍了一些，妓女的腿上有些灰瘢，像些苔痕。

　　胖婦人的臉紅得像太陽，腿有許多許多肉摺，剛捆好的肘子。

　　又走了好幾群人，太陽斜了下去，走了一隻海船，拉著點白線，金紅的煙筒。

　　「孫，你什麼時候回去？還有三天的假，處長可厲害！」

　　「我，黃鶴一去不復返，來到青島，住在青島，死於青島，三島主義，不想回去！」

　　那個傢伙像劉，不是。失望！他鄉遇故知。劉，幼年的同學，快樂的時期，一塊跑得像對兒野兔。中學，開始顧慮，專門學校，算術不及格，畢了業。一百五，獨身主義，不革命，愛國，中國有進步。水災，跳舞賑災，孫白得兩張票；同女的一塊去，一定！

　　「李處長？」孫想起來了，「給我擦屁股，不要！告訴你，弄個闊女的，有了一切！你，我，專門學校畢業，花多少本錢？有姑娘的不給咱們給誰？咱們白要個姑娘麼？你明白。中國能有希望，只要我們舒舒服服的替國家繁殖，造人。要飯的花子講究有七八個，張公道，三十五，六子有靠；幹什麼？增加土匪，洋車夫。我們，我們不應當不對社會負責任，得多來兒女，舒舒服服的連丈夫帶夫人共值五十萬，等於航空獎券的特獎！明白？」

　　「該走嘍。」丁立起來。

　　「敗敗！估敗！」孫坐著搖搖手，太陽光照亮他的指甲。「明天這兒見！估拉克！」

　　丁望了望，海中人已不多，剩下零散的人頭，與救生船上的紅旗，一塊上下擺動，胖婦人，水兵，妓女，都不見了。音樂，遠處有人吹著口琴。他去換衣服，噗─嗄─嘟嘟！馬路上的汽車接連不斷。

　　出來，眼角上撩到一個頂紅的嘴圈，上邊一鼓一鼓的動，口香糖。過去了。腿，整個的黃脊背，高底鞋，腳踵圓亮得像個新下的雞蛋。幾個女學生唧唧的笑著，過去了。他提著濕的浴衣，順著海濱公園走。大葉的洋梧桐搖著金黃的陽光，松把金黃的斜日吸到樹幹上；黃石，濕硬，看著白的浪花。一百五。過去的渺茫，前遊……海，山，島，黃濕硬白浪的石頭，白浪。

　　美，美是一片空虛。事業，建設，中國的牌樓，洋房。跑過一條雜種的狗。中國有進步。肚中有點餓，黃花魚，大蝦，中國漁業失敗，老孫是天才，國亡以後，他會白吃黃花魚的。到哪裡去吃晚飯？寂寞！水手拉著妓女，退職軍官有妻子，老孫有愛人。丁只有一身濕的浴衣。皮膚黑了也是成績。回到公事房去，必須回去，青島不給我一百五。公事房，菸，紙，筆，閒談，鬧意見。共計一百五十元，扣所得稅二元五角，支票一百四十七元五角，郵政儲金二十五元零一分。把濕浴衣放在黃石上，他看著海，大自然的神祕。海闊天空，從袋中掏出漆盒，只剩了一支「小粉」包，沒有洋火！海空氣太硬，胸窄一點，把漆盒和看家的那支菸放回袋裡。手插在腰間，望著海，山，遠帆，中國的阿波羅！

※斷魂槍

　　「生命是鬧著玩，事事顯出如此；從前我這麼想過，現在我懂得了。」

　　沙子龍的鏢局已改成客棧。

　　東方的大夢沒法子不醒了。炮聲壓下去馬來與印度野林中的虎嘯。半醒的人們，揉著眼，禱告著祖先與神靈；不大會兒，失去了國土、自由與權利。

　　門外立著不同面色的人，槍口還熱著。他們的長矛毒弩，花蛇斑彩的厚盾，都有什麼用呢；連祖先與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靈了啊！龍旗的中國也不再神祕，有了火車呀，穿墳過墓的破壞著風水。棗紅色多穗的鏢旗，綠鯊皮鞘的鋼刀，響著串鈴的口馬，江湖上的智慧與黑話，義氣與聲名，連沙子龍，他的武藝、事業，都夢似的變成昨夜的。今天是火車、快槍、通商與恐怖。聽說，有人還要殺下皇帝的頭呢！

　　這是走鏢已沒有飯吃，而國術還沒被革命黨與教育家提倡起來的時候。

　　誰不曉得沙子龍是短瘦、俐落、硬棒，兩眼明得像霜夜的大星？可是，現在他身上長了肉。鏢局改了客棧，他自己在後小院占著三間北房，大槍立在牆角，院子有幾支樓鴿。只是在夜間，他把小院的門關好，熟習熟習他的「五虎斷魂槍」。這條槍與這套槍，二十年的工夫，在西北一帶，給他創出來：「神槍沙子龍」五個字，沒遇見過敵手。現在，這條槍與這套槍不會再替他增光顯勝了；只是摸摸這涼、滑、硬而發顫的杆子，使他心中少難過一些而已。只有在夜間獨自拿起槍來，才能相信自己還是「神槍沙」。在白天，他不大談武藝與往事；他的世界已被狂風吹走了。

　　在他手下創練起來的少年們還時常來找他。他們大多數是沒落子弟，都有點武藝，可是沒地方去用。有的在廟會上去賣藝：踢兩趟腿，練套傢伙，翻幾個跟頭，附帶著賣點大力丸，混個三吊兩吊的。有的實在閒不起了，去弄筐果子，或挑些毛豆角，趕早兒在街上論斤吆喝出去。那時候，米賤肉賤，肯賣膀子力氣本來可以混個肚兒圓；他們可是不成：肚量既大，而且得吃口當事兒的；乾餑餑辣餅子嚥不下去。況且他們還時常去走會：五虎棍、開路、太獅少獅……雖然算不了什麼──比起走鏢來──可是到底有個機會活動活動，露露臉。是的，走會捧場是買臉的事，他們打扮的得像個樣兒，至少得有條青洋縐褲子，新漂白細市布的小褂，和一雙魚鱗灑鞋──頂好是青緞子抓腳虎靴子。他們是神槍沙子龍的徒弟──雖然沙子龍並不承認──得到處露臉，走會得賠上兩錢，說不定還得打場架。沒錢，上沙老師那裡去求。沙老師不含糊，多少不拘，不讓他們空著手兒走。可是，為打架或獻技去討教一個招數，或是請給說個對子──什麼空手奪刀，或虎頭鉤進槍──沙老師有時說句笑話，馬虎過去：「教什麼？拿開水澆吧！」有時直接把他們逐出去。他們不大明白沙老師是怎麼了，心中也有點不樂意。

　　可是，他們到處為沙老師吹騰，一來是願意使人知道他們的武藝有真傳授，受過高人的指教；二來是為激動沙老師：萬一有人不服氣而找上老師來，老師難道還不露一兩手真的麼？所以：沙老師一拳就砸倒了個牛！沙老師一腳把人踢到房上去，並沒使多大的勁！他們誰也沒見過這種事，但是說著說著，他們相信這是真的了，有年月，有地方，千真萬確，敢起誓！

　　王三勝──沙子龍的大夥計──在土地廟拉開了場子，擺好了傢伙。抹了一鼻子茶葉末色的鼻菸，他掄了幾下竹節鋼鞭，把場子打大一些。放下鞭，沒向四圍作揖，扠著腰唸了兩句：「腳踢天下好漢，拳打五路英雄！」向四圍掃了一眼：「鄉親們，王三勝不是賣藝的；玩藝兒會幾套，西北路上走過鏢，會過綠林上的朋友。現在閒著沒事，拉個場子陪諸位玩玩。有愛練的儘管下來，王三勝以武會友，有賞臉的，我陪著。神槍沙子龍是我的師傅；玩藝地道！諸位，有願下來的沒有？」他看著，準知道沒人敢下來，他的話硬，可是那條鋼鞭更硬，十八斤重。

　　王三勝，大個子，一臉橫肉，努著對大黑眼珠，看著四圍。大家不出聲。

　　他脫了小褂，緊了緊深月白的「腰裡硬」，把肚子殺進去。給手心一口唾沫，抄起大刀來：

　　「諸位，王三勝先練趟瞧瞧。不白練，練完了，帶著的扔幾個；沒錢，給喊個好，助助威。這兒沒生意口。好，上眼！」

　　大刀靠了身，眼珠努出多高，臉上繃緊，胸脯子鼓出像兩塊老樺木根子。一跺腳，刀橫起，大紅纓子在肩前擺動。削砍劈撥，蹲越閃轉，手起風生，忽忽直響。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轉，身彎下去，四圍鴉雀無聲，只有纓鈴輕叫。刀順過來，猛的一個跺泥，身子直挺，比眾人高著一個頭，黑塔似的。收了勢：「諸位！」一手持刀，一手叉腰，看著四圍。稀稀的扔下幾個銅錢，他點點頭。「諸位！」他等著，等著，地上依舊是那幾個亮而削薄的銅錢，外層的人偷偷散去。他嚥了口氣：「沒人懂！」他低聲的說，可是大家全聽見了。

　　「有工夫！」西北角上一個黃鬍子老頭兒答了話。

　　「啊？」王三勝好似沒聽明白。

　　「我說：你──有──工──夫！」老頭子的語氣很不得人心。

　　放下大刀，王三勝隨著大家的頭往西北看。誰也沒看起這個老人：小乾巴個兒，披著件粗藍布大衫，臉上窩窩癟癟，眼陷進去很深，嘴上幾根細黃鬍，肩上扛著條小黃草辮子，有筷子那麼細而絕對不像筷子那麼直順。王三勝可是看出這老傢伙有工夫，腦門亮，眼睛亮──眼眶雖深，眼珠可黑得像兩口小井，深深的閃著黑光。王三勝不怕：他看得出別人有工夫沒有，可更相信自己的本事，他是沙子龍手下的大將。

　　「下來玩玩，大叔！」王三勝說得很得體。

　　點點頭，老頭兒往裡走。這一走，四外全笑了。他的胳臂不大動；左腳往前邁，右腳隨著拉上來，一步步的往前拉扯，身子整著，像是患過癱瘓病。蹭到場中，把大衫扔在地上，一點沒理會四圍怎樣笑他。

　　「神槍沙子龍的徒弟，你說？好，讓你使槍吧；我呢？」老頭子非常的乾脆，很像久想動手。

　　人們全回來了，鄰場耍狗熊的無論怎樣敲鑼也不中用了。

　　「三截棍進槍吧？」王三勝要看老頭子一手，三截棍不是隨便就拿得起來的傢伙。

　　老頭子又點點頭，拾起傢伙來。

　　王三勝努著眼，抖著槍，臉上十分難看。

　　老頭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，像兩個香火頭，隨著面前的槍尖兒轉，王三勝忽然覺得不舒服，那兩個黑眼球似乎要把槍尖吸進去！四外已圍得風雨不透，大家都覺出老頭子確是有威。為躲那對眼睛，王三勝耍了個槍花。老頭子的黃鬍子一動：「請！」王三勝一扣槍，向前躬步，槍尖奔了老頭子的喉頭去，槍纓打了一個紅旋。老人的身子忽然活展了，將身微偏，讓過槍尖，前把一掛，後把撩王三勝的手。拍，拍，兩響，王三勝的槍撒了手。場外叫了好。王三勝連臉帶胸口全紫了，抄起槍來；一個花子，連槍帶人滾了過來，槍尖奔了老人的中部，老頭子的眼亮得發著黑光；腿輕輕一屈，下把掩襠，上把打著剛要抽回的槍杆；拍，槍又落在地上。場外又是一片采聲。王三勝流了汗，不再去拾槍，努著眼，木在那裡。

　　老頭子扔下傢伙，拾起大衫，還是拉拉著腿，可是走得很快了。大衫搭在臂上，他過來拍了王三勝一下：「還得練哪，夥計！」

　　「別走！」王三勝擦著汗：「你不差，姓王的服了！可有一樣，你敢會會沙老師？」

　　「就是為會他才來的！」老頭子的乾巴臉上皺起點來，似乎是笑呢。「走；收了吧，晚飯我請！」

　　王三勝把兵器攏在一處，寄放在變戲法二麻子那裡，陪著老頭子往廟外走。後面跟著不少人，他把他們罵散。

　　「你老貴姓？」他問。

　　「姓孫哪，」老頭子的話與人一樣，都那麼乾巴。「愛練；久想會會沙子龍。」

　　沙子龍不把你打扁了！王三勝心裡說。他腳底下加了勁，可是沒把孫老頭落下。他看出來，老頭子的腿是老走著查拳門中的連跳步；交起手來，必定很快。但是，無論他怎樣快，沙子龍是沒對手的。準知道孫老頭要吃虧，他心中痛快了些，放慢了些腳步。

　　「孫大叔貴處？」

　　「河間的，小地方。」孫老者也和氣了些：「月棍年刀一輩子槍，不容易見工夫！說真的，你那兩手就不壞！」

　　王三勝頭上的汗又回來了，沒言語。

　　到了客棧，他心中直跳，唯恐沙老師不在家，他急於報仇。他知道老師不愛管這種事，師弟們已碰過不少回釘子，可是他相信這回必定行，他是大夥計，不比那些毛孩子；再說，人家在廟會上點名叫陣，沙老師還能丟這個臉麼？

　　「三勝，」沙子龍正在床上看著本《封神榜》，「有事嗎？」

　　三勝的臉又紫了，嘴唇動著，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沙子龍坐起來，「怎了，三勝？」

　　「栽了跟頭！」

　　只打了個不甚長的哈欠，沙老師沒別的表示。

　　王三勝心中不平，但是不敢發作；他得激動老師：「姓孫的一個老頭兒，門外等著老師呢；把我的槍，槍，打掉了兩次！」他知道「槍」字在老師心中有多大分量。沒等吩咐，他慌忙跑出去。

　　客人進來，沙子龍在外間屋等著呢。彼此拱手坐下，他叫三勝去泡茶。

　　三勝希望兩個老人立刻交了手，可是不能不沏茶去。孫老者沒話講，用深藏著的眼睛打量沙子龍。沙很客氣：

　　「要是三勝得罪了你，不用理他，年紀還輕。」

　　孫老者有些失望，可也看出沙子龍的精明。他不知怎樣好了，不能拿一個人的精明斷定他的武藝。「我來領教領教槍法！」他不由的說出來。

　　沙子龍沒接碴兒。王三勝提著茶壺走進來──急於看二人動手，他沒管水開了沒有，就沏在壺中。

　　「三勝，」沙子龍拿起個茶碗來，「去找小順們去，天匯見，陪孫老者吃飯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」王三勝的眼球幾乎掉出來。看了看沙老師的臉，他敢怒而不敢言的說了聲「是啦！」走出去，噘著大嘴。

　　「教徒弟不易！」孫老者說。

　　「我沒收過徒弟。走吧，這個水沒開！茶館去喝，喝餓了就吃。」沙子龍從桌子上拿起青緞子褡褳，一頭裝著鼻菸壺，一頭裝著點錢，掛在腰帶上。

　　「不，我還不餓！」孫老者很堅決，兩個「不」字把小辮從肩上掄到後邊去。

　　「說會子話兒。」

　　「我來是為領教領教槍法。」

　　「工夫早擱下了，」沙子龍指著身上，「已經長了肉！」

　　「這麼辦也行，」孫老者深深的看了沙老師一眼：「不比武，教給我那趟五虎斷魂槍。」

　　「五虎斷魂槍？」沙子龍笑了：「早忘淨了！早忘淨了！告訴你，在我這兒住幾天，咱們逛逛各處，臨走，多少送點盤川。」

　　「我不逛，也用不著錢，我來學藝！」孫老者立起來，「我練趟給你看看，看夠得上學藝不夠！」一屈腰已到了院中，把樓鴿都嚇飛起去。拉開架子，他打了趟查拳：腿快，手飄逸，一個飛腳起去，小辮兒飄在空中，像從天上落下來一個風箏；快之中，每個架子都擺得穩，準，俐落；來回六趟，把院子滿都打到，走得圓，接得緊，身子在一處，而精神貫串到四面八方。

　　抱拳收勢，身兒縮緊，好似滿院的亂飛的燕子忽然歸了巢。

　　「好！好！」沙子龍在階上點著頭喊。

　　「教給我那趟槍！」孫老者抱了抱拳。

　　沙子龍下了臺階，也抱著拳：「孫老者，說真的吧；那條槍和那套槍都跟我入棺材，一齊入棺材！」

　　「不傳？」

　　「不傳！」

　　孫老者的鬍子嘴動了半天，沒說出什麼來。到屋裡抄起藍布大衫，拉拉著腿：「打攪了，再會！」

　　「吃過飯走！」沙子龍說。

　　孫老者沒言語。

　　沙子龍把客人送到小門，然後回到屋中，對著牆角立著的大槍點了點頭。

　　他獨自上了天匯，怕是王三勝們在那裡等著，他們都沒有去。

　　王三勝和小順們都不敢再到土地廟去賣藝，大家誰也不再為沙子龍吹騰；反之，他們說沙子龍栽了跟頭，不敢和個老頭兒動手；那個老頭子一腳能踢死個牛。不要說王三勝輸給他，沙子龍也不是「個兒」。不過呢，王三勝到底和老頭子見了個高低，而沙子龍連句硬話也沒敢說。「神槍沙子龍」慢慢似乎被人們忘了。

　　夜靜人稀，沙子龍關好了小門，一口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；而後，拄著槍，望著天上的群星，想起當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風。嘆一口氣，用手指慢慢摸著涼滑的槍身，又微微一笑，「不傳！不傳！」

※開市大吉

　　我，老王，和老邱，湊了點錢，開了個小醫院。老王的夫人作護士主任，她本是由看護而高升為醫生太太的。老邱的岳父是庶務兼會計。我和老王是這麼打算好，假如老丈人報花賬或是攜款潛逃的話，我們倆就揍老邱；合著老邱是老丈人的保證金。我和老王是一黨，老邱是我們後約的，我們倆總得防備他一下。辦什麼事，不拘多少人，總得分個黨派，留個心眼。不然，看著便不大像回事兒。加上王太太，我們是三個打一個，假如必須打老邱的話。老丈人自然是幫助老邱嘍，可是他年歲大了，有王太太一個人就可把他的鬍子扯淨了。老邱的本事可真是不錯，不說屈心的話。他是專門割痔瘡，手術非常的漂亮，所以請他合作。不過他要是找揍的話，我們也不便太厚道了。

　　我治內科，老王花柳，老邱專門痔漏兼外科，王太太是看護士主任兼產科，合著我們一共有四科。我們內科，老老實實的講，是地道二五八。一分錢一分貨，我們的內科收費可少呢。要敲是敲花柳與痔瘡，老王和老邱是我們的希望。我和王太太不過是配搭，她就根本不是大夫，對於生產的經驗她有一些，因為她自己生過兩個小孩。至於接生的手術，反正我有太太絕不叫她接生。可是我們得設產科，產科是最有利的。只要順順當當的產下來，至少也得住十天半月的；稀粥爛飯的對付著，住一天拿一天的錢。要是不順順當當的生產呢，那看事做事，臨時再想主意。活人還能叫尿憋死？我們開了張。「大眾醫院」四個字在大小報紙已登了一個半月。名字起的好──辦什麼賺錢的事兒，在這個年月，就是別忘了「大眾」。不賺大眾的錢，賺誰的？這不是真情實理嗎？自然在廣告上我們沒這麼說，因為大眾不愛聽實話的；我們說的是：「為大眾而犧牲，為同胞謀幸福。一切科學化，一切平民化，溝通中西醫術，打破階級思想。」真花了不少廣告費，本錢是得下一些的。把大眾招來以後，再慢慢收拾他們。專就廣告上看，誰也不知道我們的醫院有多麼大。院圖是三層大樓，那是借用近鄰轉運公司的像片，我們一共只有六間平房。

　　我們開張了。門診施診一個星期，人來的不少，還真是「大眾」，我挑著那稍像點樣子的都給了點各色的蘇打水，不管害的是什麼病。這樣，延遲過一星期好正式收費呀；那真正老號的大眾就乾脆連蘇打水也不給，我告訴他們回家洗洗臉再來，一臉的滋泥，吃藥也是白搭。

　　忙了一天，晚上我們開了緊急會議，專替大眾不行啊，得設法找「二眾」。我們都後悔了，不該叫「大眾醫院」。有大眾而沒貴族，由哪兒發財去？醫院不是煤油公司啊，早知道還不如乾脆叫「貴族醫院」呢。老邱把刀子沾了多少回消毒水，一個割痔瘡的也沒來！長痔瘡的闊老誰能上「大眾醫院」來割？

　　老王出了主意：明天包一輛能駛的汽車，我們輪流的跑幾趟，把二外婆接來也好，把三舅母裝來也行。一到門口看護趕緊往裡攙，接上這麼三四十趟，四鄰的人們當然得佩服我們。

　　我們都很佩服老王。

　　「再賃幾輛不能駛的，」老王接著說。

　　「幹嘛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和汽車行商量借給咱們幾輛正在修理的車，在醫院門口放一天。一會兒叫咕嘟一陣。上咱們這兒看病的人老聽外面咕嘟咕嘟的響，不知道咱們又來了多少坐汽車的。外面的人呢，老看著咱們的門口有一隊汽車，還不唬住？」我們照計而行，第二天把親戚們接了來，給他們碗茶喝，又給送走。兩個女看護是見一個攙一個，出來進去，一天沒住腳。那幾輛不能活動而能咕嘟的車由天亮就運來了，五分鐘一陣，輪流的咕嘟，剛一出太陽就圍上一群小孩。我們給汽車隊照了個像，託人給登晚報。老邱的丈人作了篇八股，形容汽車往來的盛況。當天晚上我們都沒能吃飯，車咕嘟得太厲害了，大家都有點頭暈。

　　不能不佩服老王，第三天剛一開門，汽車，進來位軍官。老王急於出去迎接，忘了屋門是那麼矮，頭上碰了個大包。花柳；老王顧不得頭上的包了，臉笑得一朵玫瑰似的，似乎再碰它七八個包也沒大關係。三言五語，賣了一針六〇六。我們的兩位女看護給軍官解開制服，然後四隻白手扶著他的胳臂，王太太過來先用小胖食指在針穴輕輕點了兩下，然後老王才給用針。軍官不知道東西南北了，看著看護一個勁兒說：「得勁！得勁！得勁！」我在旁邊說了話，再給他一針。老邱也是福至心靈，早預備好了──香片茶加了點鹽。老王叫看護扶著軍官的胳臂，王太太又過來用小胖食指點了點，一針香片下去了。軍官還說得勁，老王這回是自動的又給了他一針龍井。我們的醫院裡吃茶是講究的，老是香片龍井兩著沏。兩針茶，一針六〇六，我們收了他二十五塊錢。本來應當是十元一針，因為三針，減收五元。我們告訴他還得接著來，有十次管保除根。反正我們有得是茶，我心裡說。把錢交了，軍官還捨不得走，老王和我開始跟他瞎扯，我就誇獎他的不瞞著病──有花柳，趕快治，到我們這裡來治，準保沒危險。花柳是偉人病，正大光明，有病就治，幾針六〇六，完了，什麼事也沒有。就怕像鋪子裡的小夥計，或是中學的學生，得了要藏藏掩掩，偷偷的去找老虎大夫，或是袖口來袖口去買私藥──廣告專貼在公共廁所裡，非糟不可。軍官非常贊同我的話，告訴我他已上過二十多次醫院。不過哪一回也沒有這一回舒服。我沒往下接碴兒。

　　老王接過去，花柳根本就不算病，自要勤扎點六〇六。軍官非常贊同老王的話，並且有事實為證──他老是不等完全好了便又接著去逛；反正再扎幾針就是了。老王非常贊同軍官的話，並且願拉個主顧，軍官要是長期扎扎的話，他願減收一半藥費：五塊錢一針。包月也行，一月一百塊錢，不論扎多少針。軍官非常贊同這個主意，可是每次得照著今天的樣子辦，我們都沒言語，可是笑著點了點頭。

　　軍官汽車剛開走，迎頭來了一輛，四個丫鬟攙下一位太太來。一下車，五張嘴一齊問：有特別房沒有？我推開一個丫鬟，輕輕的托住太太的手腕，攙到小院中。我指著轉運公司的樓房說，「那邊的特別室都住滿了。您還算得湊巧，這裡──我指著我們的幾間小房說──還有兩間頭等房，您暫時將就一下吧。其實這兩間比樓上還舒服，省得樓上樓下的跑，是不是，老太太？」

　　老太太的第一句話就叫我心中開了一朵花，「唉，這還像個大夫──病人不為舒服，上醫院來幹嘛？東生醫院那群大夫，簡直的不是人！」

　　「老太太，您上過東生醫院？」我非常驚異的問。「剛由那裡來，那群王八羔子！」

　　趁著她罵東生醫院──憑良心說，這是我們這裡最大最好的醫院──我把她攙到小屋裡，我知道，我要是不引著她罵東生醫院，她絕不會住這間小屋，「您在那兒住了幾天？」我問。

　　「兩天；兩天就差點要了我的命！」老太太坐在小床上。我直用腿頂著床沿，我們的病床都好，就是上了點年紀，愛倒。「怎麼上那兒去了呢？」我的嘴不敢閒著，不然，老太太一定會注意到我的腿的。

　　「別提了！一提就氣我個倒仰──。你看，大夫，我害的是胃病，他們不給我東西吃！」老太太的淚直要落下來。「不給您東西吃？」我的眼都瞪圓了。「有胃病不給東西吃？蒙古大夫！就憑您這個年紀？老太太您有八十了吧？」老太太的淚立刻收回去許多，微微的笑著：「還小呢。剛五十八歲。」

　　「和我的母親同歲，她也是有時候害胃口疼！」我抹了抹眼睛。「老太太，您就在這兒住吧，我準把那點病治好了。這個病全仗著好保養，想吃什麼就吃：吃下去，心裡一舒服，病就減去幾分，是不是，老太太？」

　　老太太的淚又回來了，這回是因為感激我。「大夫，你看，我專愛吃點硬的，他們偏叫我喝粥，這不是故意氣我嗎？」

　　「您的牙口好，正應當吃口硬的呀！」我鄭重的說。

　　「我是一會兒一餓，他們非到時候不准我吃！」

　　「糊塗東西們！」

　　「半夜裡我剛睡好，他們把小玻璃棍放在我嘴裡，試什麼度。」

　　「不知好歹！」

　　「我要便盆，那些看護說，等一等，大夫就來，等大夫查過病去再說！」

　　「該死的玩藝兒！」

　　「我剛掙扎著坐起來，看護說，躺下。」

　　「討厭的東西！」

　　我和老太太越說越投緣，就是我們的屋子再小一點，大概她也不走了。爽性我也不再用腿頂著床了，即使床倒了，她也能原諒。

　　「你們這裡也有看護呀？」老太太問。

　　「有，可是沒關係，」我笑著說。「您不是帶來自個丫鬟嗎？叫她們也都住院就結了。您自己的人當然伺候的周到；我乾脆不叫看護們過來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「那敢情好啦，有地方呀？」老太太好像有點過意不去了。

　　「有地方，您乾脆包了這個小院吧。四個丫鬟之外，不妨再叫個廚子來，您愛吃什麼吃什麼。我只算您一個人的錢，丫鬟廚子都白住，就算您五十塊錢一天。」

　　老太太嘆了口氣：「錢多少的沒有關係，就這麼辦吧。春香，你回家去把廚子叫來，告訴他就手兒帶兩隻鴨子來。」我後悔了：怎麼才要五十塊錢呢？真想抽自己一頓嘴巴！幸而我沒說藥費在內；好吧，在藥費上找齊兒就是了；反正看這個派頭，這位老太太至少有一個兒子當過師長。況且，她要是天天吃火燒夾烤鴨，大概不會三五天就出院，事情也得往長裡看。

　　醫院很有個樣子了：四個丫鬟穿梭似的跑出跑入，廚師傅在院中牆根砌起一座爐灶，好像是要辦喜事似的。我們也不客氣，老太太的果子隨便拿起就嘗，全鴨子也吃它幾塊。始終就沒人想起給她看病，因為注意力全用在看她買來什麼好吃食。

　　老王和我總算開了張，老邱可有點掛不住了。他手裡老拿著刀子。我都直躲他，恐怕他拿我試試手。老王直勸他不要著急，可是他太好勝，非也給醫院弄個幾十塊不甘心。我佩服他這種精神。

　　吃過午飯，來了！割痔瘡的！四十多歲，胖胖的，肚子很大。王太太以為他是來生小孩，後來看清他是男性，才把他讓給老邱。老邱的眼睛都紅了。三言五語，老邱的刀子便下去了。四十多歲的小胖子疼得直叫喚，央告老邱用點麻藥。老邱可有了話：

　　「咱們沒講不用麻藥哇！用也行，外加十塊錢。用不用？快著！」

　　小胖子連頭也沒敢搖。老邱給他上了麻藥。又是一刀，又停住了：「我說，你這可有管子，剛才咱們可沒講下割管子。還往下割不割？往下割的話，外加三十塊錢。不的話，這就算完了。」

　　我在一旁，暗伸大拇指，真有老邱的！拿住了往下敲，是個辦法！

　　四十多歲的小胖子沒有駁回，我算計著他也不能駁回。老邱的手術漂亮，話也說得脆，一邊割管子一邊宣傳：「我告訴你，這點事兒值得你二百塊錢；不過，我們不敲人；治好了只求你給傳傳名。趕明天你有工夫的時候，不妨來看看。我這些傢伙用四萬五千倍的顯微鏡照，照不出半點微生物！」胖子一聲也沒出，也許是氣糊塗了。

　　老邱又弄了五十塊。當天晚上我們打了點酒，託老太太的廚子給作了幾樣菜。菜的材料多一半是利用老太太的。一邊吃一邊討論我們的事業，我們決定添設打胎和戒菸。老王主張暗中宣傳檢查身體，凡是要考學校或保壽險的，哪怕已經作下壽衣，預備下棺材，我們也把體格表填寫得好好的；只要交五元的檢查費就行。這一案也沒費事就通過了。老邱的老丈人最後建議，我們勻出幾塊錢，自己掛塊匾。老人出老辦法。可是總算有心愛護我們的醫院，我們也就沒反對。老丈人已把匾文擬好──仁心仁術。陳腐一點，不過也還恰當。我們議決，第二天早晨由老丈人上早市去找塊舊匾。王太太說，把匾油飾好，等門口有過娶媳婦的，藉著人家的樂隊吹打的時候，我們就掛匾。到底婦女的心細，老王特別顯著驕傲。

※鐵牛和病鴨

　　王明遠的乳名叫「鐵柱子」。在學校裡他是「鐵牛」。好像他總離不開鐵。這個傢伙也真是有點「鐵」。大概他是不大愛吃石頭罷了；真要吃上幾塊的話，那一定也會照常的消化。

　　他的渾身上下，看哪兒有哪兒，整個像匹名馬。他可比名馬還潑辣一些，既不嬌貴，又沒脾氣。一年到頭，他老笑著。兩排牙，齊整潔白，像個小孩兒的。可是由他說話的時候看，他的嘴動得那麼有力量，你會承認這兩排牙，看著那麼白嫩好玩，實在能啃碎石頭子兒。

　　認識他的人們都知道這麼一句──老王也得咧嘴。這是形容一件最累人的事。王鐵牛幾乎不懂什麼叫累得慌。他要是咧了嘴，別人就不用想幹了。

　　鐵牛不唸《紅樓夢》──「受不了那套妞兒氣！」他永遠不鬧小脾氣，真的。「看看這個，」他把袖子捲到肘部，敲著筋粗肉滿的胳臂，「這麼粗的小棒鎚，還鬧小性，羞不羞？」順勢砸自己的胸口兩拳，咚咚的響。

　　他有個志願，要和和平平的做點大事。他的意思大概是說，做點對別人有益的事，而且要自自然然做成，既不鑼鼓喧天，也不殺人流血。

　　由他的談吐舉動上看，誰也看不出他曾留過洋，唸過整本的洋書，他說話的時候永不夾雜著洋字。他看見洋餐就撓頭，雖然請他吃，他也吃得不比別人少。不服洋服，不會跳舞，不因為街上髒而堵上鼻子，不必一定吃美國橘子。總而言之，他既不鬧中國脾氣，也不鬧外國脾氣。比如看電影，《火燒紅蓮寺》和《三劍客》，對他，並沒有多少分別。除了「妞兒氣」的片子，都「不壞」。

　　他是學農的。這與他那個「和和平平的做點大事」頗有關係。他的態度大致是這樣：無論政治上怎樣革命，人反正得吃飯。農業改良是件大事。他不對人們用農學上的專有名詞；他研究的是農業，所以心中想的是農民，他的感情把研究室的工作與農民的生活聯成一氣。他不自居為學者。遇上好轉文的人，他有句善意的玩笑話：「好不好由武松打虎說起？」《水滸傳》是他的「文學」。

　　自從留學回來，他就在一個官辦的農場作選種的研究與試驗。這個農場的成立，本是由幾個開明官兒偶然靈機一動，想要關心民瘼，所以經費永遠沒有一定的著落。場長呢，是照例每七八個月換一位，好像場長的來去與氣候有關係似的。這些來來往往的場長們，人物不同，可是風格極相似，頗似秀才們作的八股兒。他們都是咧著嘴來，咧著嘴去，設若不是「場長」二字在履歷上有點作用，他們似乎還應當痛哭一番。場長既是來熬資格，自然還有願在他們手下熬更小一些資格的人。所以農場雖成立多年，農場試驗可並沒有做過。要是有的話，就是鐵牛自己那點事兒。

　　為他，這個農場在用人上開了個官界所不許的例子──場長到任，照例不撤換鐵牛。這已有五六年的樣子了。鐵牛不大記得場長們的姓名，可是他知道怎樣央告場長。在他心中，場長，不管姓甚名誰，是必須央告的。「我的試驗需要長的時間。我愛我的工作。能不撤換我，是感激不盡的！請看看我的工作來，請來看看！」場長當然是不去看的；提到經費的困難；鐵牛請場長放心，「減薪我也樂意幹，我愛這個工作！」場長手下的人怎麼安置呢？鐵牛也有辦法：「只要准我在這兒工作，名義倒不拘。」薪水真減了，他照常的工作，而且做得頗高興。

　　可有一回，他幾乎落了淚。場長無論如何非撤他不可。可是頭天免了職，第二天他照常去做試驗，並且拉著場長去看他的工作：「場長，這是我的命！再有些日子，我必能得到好成績；這不是一天半天能做成的。請准我上這裡做試驗好了，什麼我也不要。到別處去，我得從頭另做，前功盡棄。況且我和這個地方有了感情，這裡的一切是我的手，我的腳。我永不對它們發脾氣，它們也老愛我。這些標本，這些儀器，都是我的好朋友！」他笑著，眼角裡有個淚珠。耶穌收稅吏作門徒必是真事，要不然場長怎會心一軟，又留下了鐵牛呢？從此以後，他的地位穩固多了，雖然每次減薪，他還是跑不了。「你就是把錢都減了去，反正你減不去鐵牛！」他對知己的朋友總這樣說。

　　他雖不記得場長們的姓名，他們可是記住了他的。在他們天良偶爾發現的時候，他們便想起鐵牛。因此，很有幾位場長在高升了之後，偶爾憑良心作某件事，便不由的想「借重」鐵牛一下，向他打個招呼。鐵牛對這種「抬愛」老回答這麼一句：「謝謝善意，可是我愛我的工作，這是我的命！」他不能離開那個農場，正像小孩離不開母親。

　　為維持農場的存在，總得做點什麼給人們瞧瞧，所以每年必開一次農產品展覽會。職員們在開會以前，對鐵牛特別的和氣。「王先生，多偏勞！開完會請你吃飯！」吃飯不吃飯，鐵牛倒不在乎；這是和農民與社會接觸的好機會。他忙開了：徵集，編制，陳列，講演，招待，全是他，累得「四脖子汗流」。有的職員在旁邊看著，有點不大好意思。所以過來指摘出點毛病，以便表示他們雖沒動手，可是眼睛沒閒著。鐵牛一邊擦汗一邊道歉：「幸虧你告訴我！幸虧你告訴我！」對於來參觀的農民，他只恨長著一張嘴，沒法兒給人人掰開揉碎的講。

　　有長官們坐在中間，好像兔兒爺攤子的開會紀念像片裡，十回有九回沒鐵牛。他顧不得照像。這一點，有些職員實在是佩服了他。所以會開完了，總有幾位過來招呼一聲：「你可真累了，這兩天！」鐵牛笑得像小姑娘穿新鞋似的：「不累，一年才開一次會，還能說累？」

　　因此，好朋友有時候對他說，「你也太好脾性了，老王！」他笑著，似乎是要害羞：「左不是多賣點力氣，好在身體棒。」他又捲起袖子來，展覽他的胳臂。他絕聽不出朋友那句話是有不滿而故意欺侮他的意思。他自己的話永遠是從正面說，所以想不到別人會說偏鋒話。有的時候招得朋友不能不給他解釋一下，他這才聽明白。可是「誰有工夫想那麼些個彎子！我告訴你，我的頭一放在枕頭上，就睡得像個球；要是心中老繞彎兒，怎能睡得著？人就仗著身體棒；身體棒，睜開眼就唱。」他笑開了。

　　鐵牛的同學李文也是個學農的。李文的腿很短，嘴很長，臉很瘦，心眼很多。被同學們封為「病鴨」。病鴨是牢騷的結晶，袋中老帶著點「補丸」之類的小藥，未曾吃飯先嘆口氣。他很熱心的研究農學，而且深信改良農事是最要緊的。可是他始終沒有成績。他倒不愁得不到地位，而是事事人人總跟他鬧別扭。就了一個事，至多半年就得散夥。即使事事人人都很順心，他所坐的椅子，或頭上戴的帽子，或作試驗用的器具，總會跟他搗亂；於是他不能繼續工作。世界上好像沒有給他預備下一個可愛的東西，一個順眼的地方，一個可以交往的人；他只看他自己好，而人人事事和樣樣東西都跟他過不去。不是他做不出成績來，是到處受人們的排擠，沒法子再做下去。比如他剛要動手做工，旁邊有位先生說了句：「天很冷啊！」於是他的腦中轉開了螺絲：什麼意思呢，這句話？是不是說我剛才沒有把門關嚴呢？他沒法安心工作下去。受了欺侮是不能再做工的。早晚他要報復這個，可是馬上就得想辦法，他和這位說天氣太冷的先生勢不兩立。

　　他有時候也能交下一兩位朋友，可是交過了三個月，他開始懷疑，然後更進一步去試探，結果是看出許多破綻，連朋友那天穿了件藍大衫都有作用。三幾個月的交情於是吵散。一來二去，他不再想交友。他慢慢把人分成三等，一等是比他位分高的，一等是比他低的，一等是和他一樣兒高的。他也決定了，他可以成功，假如他能只交比他高的人，不理和他肩膀齊的，管轄著奴使著比他低的。「人」既選定，對「事」便也有了辦法。「拿過來」成了他的口號。非自己拿到一種或多種事業，終身便一無所成。拿過來自己辦，才能不受別人的氣。拿過來自己辦，椅子要是成心搗亂，砸碎了兔崽子！非這樣不可，他是熱心於改良農事的；不能因受閒氣而拋棄了一生的事業；打算不受閒氣，自己得站在高處。有志者事竟成，幾年的工夫他成了個重要的人物，「拿過來」不少的事業。原先本是想拿過來便去由自己做，可是既拿過來一樣，還覺得不穩固。還有斜眼看他的人呢！於是再去拿。越拿越多，越多越複雜，各處的椅子不同，一種椅子有一種氣人的辦法。他要統一椅子都得費許多時間。因此，每拿過來一個地方，他先把椅子都漆白了，為是省得有汙點不易看見。椅子倒是都漆白了，別的呢？他不能太累了，雖然小藥老在袋中，到底應當珍惜自己；世界上就是這樣，除了你自己愛你自己，別人不會關心。

　　他和鐵牛有好幾年沒見了。

　　正趕上開農業學會年會。堂中坐滿了農業專家。臺上正當中坐著病鴨，頭髮挺長，臉色灰綠，長嘴放在胸前，眼睛時開時閉，活像個半睡的鴨子。他自己當然不承認是個鴨子；時開時閉的眼，大有不屑於多看臺下那群人的意思。他明知道他們的學問比他強，可是他坐在臺上，他們坐在臺下；無論怎說，他是個人物，學問不學問的，他們不過是些小兵小將。他是主席，到底他是主人。他不能不覺得得意，可是還要露出有涵養，所以眼睛不能老睜著，好像天下最不要緊的事就是作主席。可是，眼睛也不能老閉著，也得留神下邊有斜眼看他的人沒有。假如有的話，得設法收拾他。就是在這麼一睜眼的工夫，他看見了鐵牛。

　　鐵牛彷彿不是來赴會，而是料理自家的喪事或喜事呢。出來進去，好似世上就忙了他一個人了。

　　有人在臺上宣讀論文。病鴨的眼閉死了，每隔一分多鐘點一次頭，他表示對論文的欣賞，其實他是琢磨鐵牛呢。他不願承認他和鐵牛同過學，他在臺上閉目養神，鐵牛在臺下當「碎催」，好像他們不能作過學友；現在距離這麼遠，原先也似乎相離不應當那麼近。他又不能不承認鐵牛確是他的同學，這使他很難堪：是可憐鐵牛好呢，還是誇獎自己好呢？鐵牛是不是看見了他而故意的躲著他？或者也許鐵牛自慚形穢不敢上前？是不是他應當顯著大度包容而先招呼鐵牛？他不能決定，而越發覺得「同學」是件別扭事。

　　臺下一陣掌聲，主席睜開了眼。到了休息的時間。病鴨走到會場的門口，迎面碰上了鐵牛。病鴨剛看見他，便趕緊拿著尺寸一低頭，理鐵牛不理呢？得想一想。可是他還沒想出主意，就覺出右手像夾在門縫裡那麼疼了一陣。一抽手的工夫，他聽見了：「老李！還是這麼瘦？老李……」

　　病鴨把手藏在衣袋裡，去暗中舒展舒展；翻眼看了鐵牛一下，鐵牛臉上的笑意像個開花彈似的，從臉上射到空中。病鴨一時找不到相當的話說。他覺得鐵牛有點過於親熱。可又覺得他或者沒有什麼惡意──「還是這麼瘦」打動了自憐的心，急於找話說，往往就說了不負責任的話。「老王，跟我吃飯去吧？」說完很後悔，只希望對方客氣一下。可是鐵牛點了頭。病鴨臉上的綠色加深了些。「幾年沒有見了，咱們得談一談！」鐵牛這個傢伙是賞不得臉的。

　　兩個老同學一塊兒吃飯，在鐵牛看，是最有意思的。病鴨可不這樣看──兩個人吵起來才沒法下臺呢！他並不希望吵，可是朋友湊到一塊兒，有時候不由得不吵。腦子裡一轉彎，不能不吵；誰還能禁止得住腦子轉彎？

　　鐵牛是看見什麼吃什麼，病鴨要了不少的菜。病鴨自己可是不吃，他的筷子只偶爾的夾起一小塊鍋貼豆腐。「我只能吃點豆腐，」他說。他把「豆腐」兩個字說得不像國音，也不像任何方言，聽著怪像是外國字。他有好些字這麼說出來。表示他是走南闖北，自己另製了一份兒「國語」。「哎？」鐵牛聽不懂這兩個字。繼而一看他夾的是豆腐，才明白過來：「咱可不行；豆腐要是加上點牛肉或者還沉重點兒。我說，老李，你得注意身體呀。那麼瘦還行？」

　　太過火了！提一回正足以打動自憐的情感。緊自說人家瘦，這是看不起人！病鴨的腦子裡皺上了眉。不便往下接著說，換換題目吧：

　　「老王，這幾年淨在哪兒呢？」

　　「……農場，不壞的小地方。」

　　「場長是誰？」

　　幸而鐵牛這回沒忘了──「趙次江。」

　　病鴨微微點了點頭，唯恐怕傷了和氣。「他呀？待你怎樣？」「無所謂，他幹他的，我幹我的；只希望他別撤換我。」鐵牛為是顯著和氣。也動了一塊豆腐。

　　「拿過來好了。」病鴨覺得說了這半天，只有這一句還痛快些。「老王，你幹吧！」

　　「我當然是幹哪，我就怕幹不下去，前功盡棄。咱們這種工作要是沒有長時間，是等於把錢打了水漂兒。」「我是讓你幹場長。現成的事，為什麼不拿過來？拿過來，你愛怎辦怎辦；趙次江是什麼玩藝！」

　　「我當場長，」鐵牛好像聽見了一件奇事。「等過個半年來的，好被別人頂了？」

　　有點給臉沒兜著！病鴨心裡默演對話：「你這小子還不曉得李老爺有多大勢力？輕看我？你不放心哪，我給你一手兒看看。」他略微一笑，說出聲來：「你不幹也好，反正咱們把它拿過來好了。咱們有得是人。你幫忙好了。你看看，我說不叫趙次江幹，他就幹不了！這話可不用對別人說。」鐵牛莫名其妙。

　　病鴨又補上一句：「你想好了，願意幹呢，我還是把場長給你。」

　　「我只求能繼續做我的試驗；別的我不管。」鐵牛想不出別的話。

　　「好吧，」病鴨又「那麼」說了這兩個字，好像德國人在夢裡練習華語呢。

　　直到年會開完，他們倆沒再坐在一塊談什麼。從鐵牛那面兒說，他覺得病鴨是拿著一點精神病作事呢。「身體弱，見了喜神也不樂。」編好了這麼句唱兒，就把病鴨忘了。鐵牛回到農場不久，場長果然換了。新場長對他很客氣，頭一天到任便請他去談話：「王先生，李先生的老同學。請多幫忙，我們得合作。老實不客氣的講，兄弟對於農學是一竅不通。不過呢，和李先生的關係還那個。王先生幫忙就是了，合作，我們合作。」鐵牛想不出，他怎能和個不懂農學的人合作。「精神病！」他想到這麼三個字，就順口說出來。

　　新場長好像很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，臉沉下去：「兄弟老實不客氣的講，王先生，這路話以後請少說為是。這倒與我沒關係，是為你好。你看，李先生打發我到這兒來的時候，跟我談了幾句那天你怎麼與他一同吃飯，說了什麼。李先生露出一點意思，好像是說你有不合作的表示。不過他絕不因為這個便想──啊，同學的面子總得顧到。請原諒我這樣太不客氣！據我看呢，大家既是朋友，總得合作。我們對於李先生呢，也理當擁護。自然我們不擁護他，那也沒什麼。不過是我們──不是李先生──先吃虧罷了。」

　　鐵牛莫名其妙。

　　新場長到任後第一件事是撤換人，第二件事是把椅子都漆白了。第一件與鐵牛無關，因為他沒被撤職。第二件可不這樣，場長派他辦理油飾椅子，因這是李先生視為最重要的事，所以選派鐵牛，以表示合作的精神。

　　鐵牛既沒那個工夫，又看不出漆刷椅子的重要，所以不管。

　　新場長告訴了他：「我接收你的戰書；不過，你既是李先生的同學，我還得留個面子，請李先生自己處置這回事。李先生要是……什麼呢，那我可也就愛莫能助了！」「老李……」鐵牛剛一張嘴，被場長給截住：「你說的是李先生？原諒我這樣爽直，李先生大概不甚喜歡你這個『老李』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李先生知道我的工作，他也是學農的。場長就是告訴他，我不管這回事，他自然會曉得我什麼不管。假如他真不曉得，他那才真是精神病呢。」鐵牛似乎說高了興：「我一見他的面，就看出來，他的臉是綠的。他不是壞人，我知道他；同學好幾年，還能不知道這個？假如他現在變了的話，那一定是因為身體不好。我看見不是一位了，因為身體弱常鬧小性。我一見面就勸了他一頓，身體弱，腦子就愛轉彎。看我，身體棒，睜開眼就唱。」他哈哈的笑起來。場長一聲沒出。

　　過了一個星期，鐵牛被撤了差。

　　他以為這一定不會是病鴨的主意，因此他並不著慌。他計劃好：援據前例，第二天還照常來工作；場長真禁止他進去呢，再找老李──老李當然要維持老同學的。可是，他臨出來的時候，有人來告訴他：「場長交派下來，你要明天是……的話，可別說用巡警抓你。」

　　他要求見場長，不見。

　　他又回到試驗室，呆呆的坐了半天，幾年的心血……不會，不會是老李的主意，老李也是學農的，還能不明白我的工作的重要？他必定能原諒咱鐵牛，即使真得罪了他。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呢？想不出來。除非他真是精神病。不會，他那天不是還請我吃飯來著？不論怎著吧，找老李去，他必定能原諒我。

　　鐵牛越這樣想越心寬，一見到病鴨，必能回職繼續工作。他看著試驗室內東西，心中想像著將來的成功──再有一二年，把試驗的結果拿到農村去實地應用，該收一個糧的便收兩個……和和平平的作了件大事！他到農場去繞了一圈，地裡的每一棵穀每一個小木牌，都是他的兒女。回到屋內，給老李寫了封頂知己的信，告訴他在某天去見他。把信發了，他覺得已經是一天雲霧散。

　　按著信上規定的時間去見病鴨，病鴨沒在家。可是鐵牛不肯走，等一等好了。

　　等到第四個鐘頭上，來了個僕人：「請不用等我們老爺了，剛才來了電話，中途上暴病，入了醫院。」

　　鐵牛顧不得去吃飯，一直跑到醫院去。

　　病人不能接見客人。

　　「什麼病呢？」鐵牛和門上的人打聽。

　　「沒病，我們這兒的病人都沒病。」門上的人倒還和氣。

　　「沒病幹嘛住院？」

　　「那咱們就不曉得了，也別說，他們也多少有點病。」鐵牛託那個人送進一張名片。

　　待了一會，那個人把名片拿起來，上面有幾個鉛筆寫的字：「不用再來，咱們不合作。」

　　「和和平平的做件大事！」鐵牛一邊走一面低聲的說道。

※抱孫

　　難怪王老太太盼孫子呀；不為抱孫子，娶兒媳婦幹嘛？也不能怪兒媳婦成天著急；本來嘛，不是不努力生養呀，可是生下來不活，或是不活著生下來，有什麼法兒呢！就拿頭一胎說吧：自從一有孕，王老太太就禁止兒媳婦有任何操作，夜裡睡覺都不許翻身。難道這還算不小心？哪裡知道，到了五個多月，兒媳婦大概是因為多眨巴了兩次眼睛，小產了！還是個男胎；活該就結了！再說第二胎吧，兒媳婦連眨巴眼都拿著尺寸；打哈欠的時候有兩個丫鬟在左右扶著。果然小心謹慎沒錯處，生了個大白胖小子。可是沒活了五天，小孩不知為了什麼，竟自一聲沒出，神不知鬼不覺的與世長辭了。那是十一月天氣，產房裡大小放著四個火爐，窗戶連個針尖大的窟窿也沒有，不要說是風，就是風神，想進來是怪不容易的。況且小孩還蓋著四床被，五條毛毯，按說夠溫暖的了吧？哼，他竟自死了。命該如此！

　　現在，王少奶奶又有了喜，肚子大得驚人，看著頗像軋馬路的石碾。看著這個肚子，王老太太心裡彷彿長出兩隻小手，成天抓弄得自己怪要發笑的。這麼豐滿體面的肚子，要不是雙胞胎才怪呢！子孫娘娘有靈，賞給一對白胖小子吧！王老太太可不只是禱告燒香呀，兒媳婦要吃活人腦子，老太太也不駁回。半夜三更還給兒媳婦送肘子湯，雞絲掛麵……兒媳婦也真作臉，越躺著越餓，點心就能吃二斤翻毛月餅：吃得順著枕頭往下流油，被窩的深處能掃出一大碗什錦來。孕婦不多吃怎麼生胖小子呢？婆婆兒媳對於此點完全同意。婆婆這樣，娘家媽也不能落後啊。她是七趟八趟來「催生」，每次至少帶來八個食盒。兩親家，按著哲學上說，永遠應當是對仇人。娘家媽帶來的東西越多，婆婆越覺得這是有意羞辱人；婆婆越加緊張羅吃食，娘家媽越覺得女兒的嘴虧。這樣一競爭，少奶奶可得其所哉，連嘴犄角都吃爛了。收生婆已經守了七天七夜，壓根兒生不下來。偏方兒，丸藥，子孫娘娘的香灰，吃多了；全不靈驗。到第八天頭上，少奶奶連雞湯都顧不得喝了，疼得滿地打滾。王老太太急得給子孫娘娘跪了一股香，娘家媽把天仙庵的尼姑接來唸催生咒；還是不中用。一直鬧到半夜，小孩算是露出頭髮來。收生婆施展了絕技，除了把少奶奶的下部全抓破了別無成績。小孩一定不肯出來。長似一年的一分鐘，竟自過了五六十來分，還是只見頭髮不見孩子。有人說，少奶奶得上醫院。上醫院？王老太太不能這麼辦。好嗎，上醫院去開腸破肚不自自然然的產出來，硬由肚子裡往外掏！洋鬼子，二毛子，能那麼辦；王家要「養」下來的孫子，不要「掏」出來的。娘家媽也發了言，養小孩還能快了嗎？小雞生個蛋也得到了時候呀！況且催生咒還沒唸完，忙什麼？不敬尼姑就是看不起神仙！

　　又耗了一點鐘，孩子依然很固執。少奶奶直翻白眼。王老太太眼中含著老淚，心中打定了主意：保小的不保大人。媳婦死了，再娶一個；孩子更要緊。她翻白眼呀，正好一狠心把孩子拉出來。找奶媽養著一樣的好，假如媳婦死了的話。告訴了收生婆，拉！娘家媽可不幹了呢，眼看著女兒翻了兩點鐘的白眼！孫子算老幾，女兒是女兒。上醫院吧，別等唸完催生咒了；誰知道尼姑們唸的是什麼呢，假如不是催生咒，豈不壞了事？把尼姑打發了。婆婆還是不答應：「掏」，行不開！婆婆不贊成，娘家媽還真沒主意。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，活是王家的人，死是王家的鬼呀。兩親家彼此瞪著，恨不能咬下誰一塊肉才解氣。

　　又過了半點多鐘，孩子依然不動聲色，乾脆就是不肯出來。收生婆見事不好，抓了一個空兒溜了。她一溜，王老太太有點拿不住勁兒了。娘家媽的話立刻增加了許多分量：「收生婆都跑了，不上醫院還等什麼呢？等小孩死在胎裡哪！」「死」和「小孩」並舉，打動了王太太的心。可是「掏」到底是行不開的。

　　「上醫院去生產的多了，不是個個都掏。」娘家媽力爭，雖然不一定信自己的話。

　　王老太太當然不信這個；上醫院沒有不掏的。

　　幸而娘家爹也趕到了。娘家媽的聲勢立刻浩大起來。娘家爹也主張上醫院。他既然也這樣說，只好去吧。無論怎說，他到底是個男人。雖然生小孩是女人的事，可是在這生死關頭，男人的主意多少有些力量。

　　兩親家，王少奶奶，和只露著頭髮的孫子，一同坐汽車上了醫院。剛露了頭髮就坐汽車，真可憐的慌，兩親家不住的落淚。

　　一到醫院，王老太太就炸了煙【註：大發脾氣。】。怎麼，還得掛號？什麼叫掛號呀？生小孩子來了，又不是買官米打粥，按哪門子號頭呀？王老太太氣壞了，孫子可以不要了，不能掛這個號。可是繼而一看，若是不掛號，人家大有不叫進去的意思。這口氣難嚥，可是還得嚥；為孫子什麼也得忍受。設若自己的老爺還活著，不立刻把醫院拆個土平才怪；寡婦不行，有錢也得受人家的欺侮。沒工夫細想心中的委屈，趕快把孫子請出來要緊。掛了號，人家要預收五十塊錢。王老太太可抓住了：「五十？五百也行，老太太有錢！乾脆要錢就結了，掛哪門子浪號，你當我的孫子是封信呢！」

　　醫生來了。一見面，王老太太就炸了煙，男大夫！男醫生當收生婆？我的兒媳婦不能叫男子大漢給接生。這一陣還沒炸完，又出來兩個大漢，抬起兒媳婦就往床上放。老太太連耳朵都哆嗦開了！這是要造反呀，人家一個年輕輕的孕婦，怎麼一群大漢來動手腳的？「放下，你們這兒有懂人事的沒有？要是有的話，叫幾個女的來！不然，我們走！」恰巧遇上個頂和氣的醫生，他發了話：「放下，叫她們走吧！」

　　王老太太嚥了口涼氣，嚥下去砸得心中怪熱的，要不是為孫子，至少得打大夫幾個最響的嘴巴！現官不如現管，誰叫孫子故意鬧脾氣呢。抬吧，不用說廢話。兩個大漢剛把兒媳婦放在帆布床上，看！大夫用兩隻手在她肚子上這一陣按！王老太太閉上了眼，心中罵親家母：你的女兒，叫男子這麼按，你連一聲也不發，德行！剛要罵出來，想起孫子；十來個月的沒受過一點委屈，現在被大夫用手亂杵，嫩皮嫩骨的，受得住嗎？她睜開了眼，想警告大夫。哪知道大夫反倒先問下來了：「孕婦淨吃什麼來著？這麼大的肚子！你們這些人沒辦法，什麼也給孕婦吃，吃得小孩這麼肥大。平日也不來檢驗，產不下來才找我們！」他沒等王老太太回答，向兩個大漢說：「抬走！」

　　王老太太一輩子沒受過這個。「老太太」到哪兒不是聖人，今天竟自聽了一頓教訓！這還不提，話總得說得近情近理呀；孕婦不多吃點滋養品，怎能生小孩呢，小孩怎會生長呢？難道大夫在胎裡的時候專喝西北風？西醫全是二毛子！不便和二毛子辯駁；拿娘家媽殺氣吧，瞪著她！娘家媽沒有意思挨瞪，跟著女兒就往裡走。王老太太一看，也忙趕上前去。那位和氣生財的大夫轉過身來：「這兒等著！」

　　兩親家的眼都紅了。怎麼著，不叫進去看看？我們知道你把兒媳婦抬到哪兒去啊？是殺了，還是剮了啊？大夫走了。王老太太把一肚子邪氣全照顧了娘家媽：「你說不掏，看，連進去看看都不行！掏？還許大切八塊呢！宰了你的女兒活該！萬一要把我的孫子……我的老命不要了。跟你拚了吧！」

　　娘家媽心中打了鼓，真要把女兒切了，可怎辦？大切八塊不是沒有的事呀，那回醫學堂開會不是大玻璃箱裡裝著人腿人腔子嗎？沒辦法！事已至此，跟女兒的婆婆幹吧！「你倒怨我？是誰一天到晚填我的女兒來著？沒聽大夫說嗎？老叫兒媳婦的嘴不閒著，吃出毛病來沒有？我見人見多了，就沒看見一個像你這樣的婆婆！」

　　「我給她吃？她在你們家的時候吃過飽飯嗎？」王太太反攻。

　　「在我們家裡沒吃過飽飯，所以每次看女兒去得帶八個食盒！」

　　「可是呀，八個食盒，我填她，你沒有？」

　　兩親家混戰一番，全不示弱，罵得也很具風格。

　　大夫又回來了。果不出王老太太所料，得用手術。手術二字雖聽著耳生，可是猜也猜著了，手要是豎起來，還不是開刀問斬？大夫說：用手術，大人小孩或者都能保全。不然，全有生命的危險。小孩已經誤了三小時，而且絕不能產下來，孩子太大。不過，要施手術，得有親族的簽字。王老太太一個字沒聽見。掏是行不開的。

　　「怎樣？快決定！」大夫十分的著急。

　　「掏是行不開的！」

　　「願意簽字不？快著！」大夫又緊了一板。

　　「我的孫子得養出來！」

　　娘家媽急了：「我簽字行不行？」

　　王老太太對親家母的話似乎特別的注意：「我的兒媳婦！你算哪道？」

　　大夫真急了，在王老太太的耳根子上扯開脖子喊：「這可是兩條人命的關係！」

　　「掏是不行的！」

　　「那麼你不要孫子了？」大夫想用孫子打動她。

　　果然有效，她半天沒言語。她的眼前來了許多鬼影，全似乎是向她說：「我們要個接續香煙的，掏出來的也行！」她投降了。祖宗當然是願要孫子；掏吧！「可有一樣，掏出來得是活的！」她既是聽了祖宗的話，允許大夫給掏孫子，當然得說明了──要活的。掏出個死的來幹嘛用？只要掏出活孫子來，兒媳婦就是死了也沒大關係。

　　娘家媽可是不放心女兒：「準能保大小都活著嗎？」「少說話！」王老太太教訓親家太太。

　　「我相信沒危險，」大夫急得直流汗，「可是小孩已經耽誤了半天，難保沒個意外；要不然請你簽字幹嘛？」「不保準呀？趁早不用費這道手續！」老太太對祖宗非常的負責任；好嗎，掏了半天都再不會活著，對的起誰！「好吧，」大夫都氣暈了，「請把她拉回去吧！你可記住了，兩條人命！」

　　「兩條三條吧，你又不保準，這不是瞎扯！」

　　大夫一聲沒出，扭頭就走。

　　王老太太想起來了，試試也好。要不是大夫要走，她絕想不起這一招兒來。「大夫，大夫！你回來呀，試試吧！」

　　大夫氣得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。把單子唸給她聽，她畫了個十字兒。

　　兩親家等了不曉得多麼大的時候，眼看就天亮了，才掏了出來，好大的孫子，足分量十三磅！王老太太不曉得怎麼笑好了，拉住親家母的手一邊笑一邊刷刷的落淚。親家母已不是仇人了，變成了老姐姐。大夫也不是二毛子了，是王家的恩人，馬上賞給他一百塊錢才合適。假如不是這一掏，叫這麼胖的大孫子生生的憋死，怎對祖宗呀？恨不能跪下就磕一陣頭，可惜醫院裡沒供著子孫娘娘。

　　胖孫子已被洗好，放在小兒室內。兩位老太太要進去看看。不只是看看，要用一夜沒洗過的老手指去摸摸孫子的胖臉蛋。看護不准兩親家進去，只能隔著玻璃窗看著。眼看著自己的孫子在裡面，自己的孫子，連摸摸都不准！娘家媽摸出個紅封套來──本是預備賞給收生婆的──遞給看護；給點運動費，還不准進去？事情都來得邪，看護居然不收。王老太太揉了揉眼，細端詳了看護一番，心裡說：「不像洋鬼子妞呀，怎麼給賞錢都不接著呢？也許是面生，不好意思的？有了，先跟她閒扯幾句，打開了生臉就好辦了。」指著屋裡的一排小籃說：「這些孩子都是掏出來的吧？」

　　「只是你們這個，其餘的都是好好養下來的。」

　　「沒那個事，」王老太太心裡說，「上醫院來的都得掏。」

　　「給孕婦大油大肉吃才掏呢，」看護有點愛說話。

　　「不吃，孩子怎能長這麼大呢！」娘家媽已和王老太太立在同一戰線上。

　　「掏出來的胖寶貝總比養下來的瘦猴兒強！」王老太太有點覺得不掏出來的孩子沒有住醫院的資格。「上醫院來『養』，脫了褲子放屁，費什麼兩道手續！」

　　無論怎說，兩親家乾瞪眼進不去。

　　王老太太有了主意，「丫鬟，」她叫那個看護，「把孩子給我，我們要回家去。還得趕緊去預備洗三請客呢！」「我既不是丫鬟，也不能把小孩給你，」看護也夠和氣的。

　　「我的孫子，你敢不給我嗎？醫院裡能請客辦事嗎？」

　　「用手術取出來的，大人一時不能給小孩奶吃，我們得給他奶吃。」

　　「你會，我們不會？我這快六十的人了，生過兒養過女，不比你懂得多；你養過小孩嗎？」老太太也說不清看護是姑娘，還是媳婦，誰知道這頭戴小白盔的是什麼呢。

　　「沒大夫的話，反正小孩不能交給你！」

　　「去把大夫叫來好了，我跟他說；還不願意跟你廢話呢！」「大夫還沒完事呢，割開肚子還得縫上呢。」

　　看護說到這裡，娘家媽想起女兒來。王老太太似乎還想不起兒媳婦是誰。孫子沒生下來的時候，一想起孫子便也想到媳婦；孫子生下來了，似乎把媳婦忘了也沒什麼。娘家媽可是要看看女兒，誰知道女兒的肚子上開了多大一個洞呢？手術室不許閒人進去，沒法，只好陪著王老太太瞭望著胖小子吧。

　　好容易看見大夫出來了。王老太太趕緊去交涉。

　　「用手術取小孩，最好在院裡住一個月，」大夫說。「那麼三天滿月怎麼辦呢？」王老太太問。

　　「是命要緊，還是辦三天要緊呢？產婦的肚子沒長上，怎能去應酬客人呢？」大夫反問。

　　王老太太確是以為辦三天比人命要緊，可是不便於說出來，因為娘家媽在旁邊聽著呢。至於肚子沒長好，怎能招待客人，那有辦法：「叫她躺著招待，不必起來就是了。」大夫還是不答應。王老太太悟出一條理來：「住院不是為要錢嗎？好，我給你錢，叫我們娘們走吧，這還不行？」「你自己看看去，她能走不能？」大夫說。

　　兩親家反都不敢去了。萬一兒媳婦肚子上還有個盆大的洞，多麼嚇人？還是娘家媽愛女兒的心重，大著膽子想去看看。王老太太也不好意思不跟著。

　　到了病房，兒媳婦在床上放著的一張臥椅上躺著呢，臉就像一張白紙。娘家媽哭得放了聲，不知道女兒是活還是死。王老太太到底心硬，只落了一半個淚，緊跟著炸了煙：「怎麼不叫她平平正正的躺下呢？這是受什麼洋刑罰呢？」「直著呀，肚子上縫的線就繃了，明白沒有？」大夫說。「那麼不會用膠粘上點嗎？」王老太太總覺得大夫沒有什麼高明主意。

　　娘家媽想和女兒說幾句話，大夫也不允許。兩親家似乎看出來，大夫不定使了什麼壞招兒，把產婦弄成這個樣。無論怎說吧，大概一時是不能出院。好吧。先把孫子抱走，回家好辦三天呀。

　　大夫也不答應，王老太太急了。「醫院裡洗三不洗？要是洗的話，我把親友全請到這兒來；要是不洗的話，再叫我抱走；頭大的孫子，洗三不請客辦事，還有什麼臉得活著？」「誰給小孩奶吃呢？」大夫問。

　　「雇奶媽子！」王老太太完全勝利。

　　到底把孫子抱出來了。王老太太抱著孫子上了汽車，一上車就打嚏噴，一直打到家，每個嚏噴都是照準了孫子的臉射去的。到了家，趕緊派人去找奶媽子，孫子還在懷中抱著，以便接收嚏噴。不錯，王老太太知道自己是著了涼；可是至死也不能放下孫子。到了晌午，孫子接了至少有二百多個嚏噴，身上慢慢的熱起來。王老太太更不肯撒手了。到了下午三點來鐘，孫子燒得像塊火炭了。到了夜裡，奶媽子已雇妥了兩個，可是孫子死了，一口奶也沒有吃。

　　王老太太只哭了一大陣；哭完了，她的老眼瞪圓了：「掏出來的！掏出來的能活嗎？跟醫院打官司！那麼沉重的孫子會只活了一天，哪有的事？全是醫院的壞，二毛子們！」

　　王老太太約上親家母，上醫院去鬧。娘家媽也想把女兒趕緊接出來，醫院是靠不住的！

　　把兒媳婦接出來了；不接出來怎好打官司呢？接出來不久，兒媳婦的肚子裂了縫，貼上「產後回春膏」也沒什麼用，她也不言不語的死了。好吧，兩案歸一，王老太太把醫院告了下來。老命不要了，不能不給孫子和媳婦報仇！

※人同此心

　　他們三個都不想作英雄。年歲，知識，理想，都不許他們還沉醉在《武松打虎》或《單刀赴會》那些故事中；有那麼一個時期，他們的確被這種故事迷住過；現在一想起來，便使他們特別的冷淡，幾乎要否認這是自己的經驗，就好似想起幼年曾經偷過媽媽一毛錢那樣。

　　他們三個都不想作漢奸。年歲，知識，理想，都不許他們隨便的跪在任何人的面前。

　　可是，他們困在了亡城之中。在作英雄與漢奸之間，只還有一個縫子留給他們──把忠與奸全放在一邊，低首去作行屍走肉：照常的吃喝，到極難堪的時節可以喝兩杯酒，醉了就蒙頭大睡。這很省事，而且還近乎明哲保身。

　　是的，鑽到這縫隙中去，的確是沒辦法中的辦法。論力氣，三個人湊在一起，不過只能搬起一塊石頭來。就說能把塊石頭拋出去，而恰好能碰死一個敵人，有什麼用處呢？三個人絕對抵不了成群的坦克車與重炮。論心路，三個人即使能計劃出救亡綱要來，而刺刀與手槍時刻的在他們的肋旁；捆赴行刑場去的囚徒是無法用知識自救的。簡直無法可想。王文義是三個中最強壯的一個。差一年就要大學畢業了；敵人的炮火打碎他的生命的好夢。假若他願意等著文憑與學士的頭銜，他便須先承認自己是亡國奴。奴才學士容或有留學東洋的機會，當他把祖宗與民族都忘記了的時候。他把牆上的一面小鏡打得粉碎，鏡中那對大而亮的眼，那個寬大的腦門，那個高直的鼻子，永將不能被自己再看見，直到國土收復了的一天。忘了祖國與民族？且先忘了自己吧！被暴力征服的人怎能算作人呢？他不想作個英雄，可是只有犧牲了自己才算是認識了這時代給予的責任。這時代意義只能用血去說明。

　　他把范明力和吳聰找了來，兩個都是他的同年級而不同學系的學友。范明力的體格比不上王文義，可也不算怎樣的弱。眼睛不大水靈，嘴唇很厚，老老實實的像個中年的教師似的。吳聰很瘦，黃黃的臉，窄胸，似乎有點肺病；眼睛可很有神，嗓音很大，又使人不忍得說他有病。他的神氣比他的身體活潑得多。

　　「有了辦法沒有？」王文義並沒有預備下得到什麼滿意的回答的希望。反之，他卻是想說出他的決定。

　　范明力把眼皮耷拉下去，嘴角微微往上兜著，作為不便說什麼的表示。

　　「我們逃吧？」吳聰試著步兒說，語聲不像往日那麼高大，似乎是被羞愧給管束住。

　　「逃？」王文義低聲的問，而後呆了半天才搖了搖頭：「不，不能逃！逃到哪裡去？為什麼逃？難道這裡不是我們的土地？」「我也這麼問過自己，」吳聰的語聲高了些，「我並不一定要逃。我是這麼想：咱們死在這裡太可惜，而且並沒有什麼好處。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，可惜；三個人的力量太小，無益。」王文義點著頭說。忽然，他立了起來，提高了語聲像個演說家想到了些激烈的話似的：「可是，亡國奴是沒有等級的，一個大學生和一個洋車夫沒有絲毫的分別，再從反面來說，不願作亡國奴的也沒有等級，命都是一樣的，血，沒有高低；在為國犧牲上，誰的血灑在地上都是同樣的有價值。愛國不愛國，一半是決定於知識，一半是決定於情感。在為民族生存而決鬥的時候，我們若是壓制著情緒，我們的知識便成了專為自私自利的工具。保護住自己，在這時候，便沒有了羞恥。站在鬥爭的外邊，我們便失了民族的同情與共感。去犧牲，絕不僅是為作英雄；死是我們每個人應盡的義務，不是什麼特別的光榮。想偷生的人說死最容易，決定去犧牲的人知道死的價值。我不逃，我要在這裡死。死的價值不因成就的大小，而是由死的意志與原因，去定重輕。」「我明白了你的意思！」范明力的厚嘴唇好像是很吃力的樣子掀動著。「死不為是急速結束這一生，而是把一點不死的精神傳延下去。」

　　「我再說，」王文義的寬腦門上漲出些紅亮的光：「我不是什麼英雄主義，而是老實的盡國民的責任。英雄主義者是趁機會彰顯自己，盡責的是和同胞們死在一塊，埋在一塊，連塊墓碑也沒有。」

　　「好吧，」吳聰把窄胸挺起來，「說你的辦法吧！我願意陪伴著你們去死！」

　　「我們先立誓！」

　　吳范二人也都立起來。

　　「吳聰，范明力，王文義，願為國家而死，爭取民族的永遠獨立自由；我三人的身體與姓名將一齊毀滅，而精神與正義和平永在人間！」

　　「永在人間！」吳范一齊應聲。

　　一種純潔的微笑散布在他們的臉上，他們覺得死最甜蜜，犧牲是最崇高的美麗，全身的血好像花蜜似的漾溢著芬香。他們心平氣和的商議著實際的辦法。最難決定的──死──已被決定了，他們用不著再激昂慷慨的呼喊，而須把最高的智慧拿出來，用智慧配合著勇敢，走到那永遠光明的路上去。他們耳中彷彿聽到了微妙的神聖的呼召，所以不慌不怕；他們的言語中有些最美妙的律動。像是回應著那呼召，而從心弦上顫出民族復興的神樂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在驢兒胡同的口上，無論冬夏老坐著一個老婆婆。灰塵彷彿沒有撲落過來的膽氣，她老是那麼乾淨。窮困沒有能征服了她，她那隨著年紀而下陷的眼中，永遠深藏著一些和悅親善的光，無選擇的露給一切的人。她的職業是給窮人們縫補縫補破鞋爛襪子；眼還沒有花，可是手總發顫，做不來細活計了。她的副業是給一切過路人一點笑意，和替男女小學生們，洋車夫們，記著誰誰剛才往南去了，或誰誰今天並沒有從這裡經過，而是昨天太陽偏西的時候向北去了。這個副業是純粹義務的，唯一的報酬是老少男女都呼她「好媽媽」。有人說，她本是姓「郝」的。

　　城陷後，胡同口上好幾天沒有好媽媽的影兒。大家似乎沒注意到這件事，因為大家也都沒敢出來呀；即使大著膽出來，誰還顧得注意她：國土已丟失，一位老媽媽的存亡有什麼可驚異的呢？

　　可是，她到底又坐在那裡了。一切還是那樣，但她不能再笑臉迎人。還是那樣的一切中卻多了一些什麼：她所認識的旗子改了顏色，她所認識的人還做著他們的事，拉車的拉車，賣菜的賣菜，可是臉上帶著一層羞愧。她幾乎不敢再招呼他們。那些男女小學生都不上學了，低著頭走來走去，連義勇軍進行曲也不再唱。大街上依然有車有馬，但是老有些出喪的味兒，雖在陽光之下，而顯著悲苦慘淡。

　　活了六十多歲，她經過多少變亂，受過多少困苦，可是哪一次也不像這次這麼使她感到憤恨，憤恨壓住了她的和悅，像夢中把手壓在了胸上那麼難過。她看見了成群的坦克車在馬路上跑，結陣的飛機在空中飛旋，整車的我們青年男女捆往敵營去吃槍彈，大批的我們三四十歲的壯漢被鎖了去……這些都不足引起她的恨怒，假如這些事底下沒有「日本」這兩個字。活了六十多年了，她不懷恨任何人，除了日本。她不識字，沒有超過吃喝嫁娶穿衣住房的知識，不曉得國家大事，可是她知道恨日本。日本一向是在人們的口中，在她的耳邊，在她的心裡，久已湊成一塊病似的那麼可恨。沒有理由，沒有解釋，她恨日本。只有恨日本，她彷彿渺茫的才覺得她還知道好歹，不是個只顧一日三餐的畜生。現在，滿天飛的，遍地跑的，殺人的，放火的，都是日本，而日本這兩個字已經不許她高聲的說出，只能從齒縫唇邊擠擦出來。像牛羊在走向屠場時會淚落那樣，她直覺的感到不平與不安。

　　最使她不痛快的，是馬路那邊站崗的那個兵。她對誰都想和善，可是對這個兵不能笑著點點頭。他的長刺刀老在槍上安著，在秋陽下閃著白亮亮的冷光，他的腳是那麼寬，那麼重，好像唯恐怕那塊地會跑開似的死力的踩著。那是「咱們」的地；好媽媽不懂得別的，那塊地是誰的她可知道的很清楚，像白布上一個紅圓不是中國旗那樣清楚。她簡直不敢再往馬路那邊看。可是不看還無濟於事，那白亮亮的刺刀，寬重的腳，時時在她的心中發光，踩壓。

　　她慢慢覺出點奇怪來：為什麼咱們不去揍他呢？揍人，是她一向反對的事，可是現在她覺得揍那個兵，日本兵，是應當的。揍，大家不但不去揍他，反倒躲著他走呀！咱們的那些壯小夥子簡直沒有心胸，沒有志氣，沒有人味兒！假若她有個兒子，要去揍對面的那個兵，她必定是樂意的，即使母子都為這個而砍了頭，也是痛快的。

　　她不願再坐在那裡，但又捨不得離開：萬一在她離開的那會兒，有人來揍那個不順眼的東西呢！她在那裡坐得更久了，那個東西彷彿吸住了她。他簡直像個臭蟲，可恨，又使她願意碰見──多久才有人來用手指抹死他呢！她血液中流著的那點民族的生命力量，心中深藏著的那點民族自由自立的根性，或者使她這樣憤怒，這樣希望。殺了這個兵有什麼用處？她不知道，也不想去思索。她只覺得有他在那裡是種羞辱，而羞辱必須洗掃了去。正像個小姑娘到時候就懂得害羞，這位老婆婆為著民族與國土──雖然連這倆名詞都不會說──而害羞。凡是能來殺或打這個兵的，她便應當呼之為──容或她會說這個──英雄。她的心目中的英雄不必是什麼紅鬍子藍靛臉的人物，而是街上來來往往的那些男子，只要他敢去收拾那個兵。在她的心中，在王文義的心中，在一切有血性的人的心中，雖然知識與字彙不同，可是在這時節都會唱出與這差不多的歌來：

　　「國土的乳汁在每個人血中，一樣的熱烈，一樣的鮮紅；每個人愛他的國土如愛慈母，民族的搖籃，民族的墳墓。驅出國境，慘於斬首；在國土上為奴，終身顫抖，是靈魂受著凌遲，啊，靈魂受著凌遲！」

　　等著，等著那英雄，那平凡而知道盡責任的英雄。啊，那兵又換班了，一來一去，都是那麼凶惡。啊，大隊從南向北而去了，刺刀如林，閃亮了全街。啊，飛機又在頭上了，血紅的圓光在兩翅上，汙辱著青天。我們的英雄啊，怎麼還不來？還不來？老媽媽的盼禱，也就是全民族的呼聲吧？

　　老媽媽等了許多天，還沒把那英雄等來。可是她並不灰心，反倒加緊的盼望，逢人便低聲的打聽：「咱們怎樣了呢？」那洋車夫與作小買賣的之中也有會看報的，說給她一些消息。可是那些消息都是日本人製造出來的，不是攻下這裡，便是打到某處。那些地名是好媽媽一向沒聽到過的，但是聽過之後，她彷彿有些領悟：「咱們的地真大！」同時，她就更盼望那件事的實現：「咱們怎不過去打他呢？哪怕是先打死一個呢？」她的針尖順著拉線的便利，指了指馬路那邊。「好媽媽，你可小心點！」人們警告她。她揉揉老眼，低聲的說：「他不懂我們的話，他是鬼子！」

　　好消息來了！拉車的王二拿著雙由垃圾堆上拾來的襪子，請好媽媽給收拾一下。蹲在她旁邊，他偷偷說：「好媽媽，今天早上我拉車到東城，走到四牌樓就過不去了，鬼子兵把住了街道，不准車馬過去。聽說我們兩個小夥子，把他們的一車炸彈全燒完，還打死他們五六個兵！」王二把挑起的大拇指急忙收在袖口中，眼瞭了馬路那邊一下，剛碰到刺刀的光亮就收了回來。「倆小夥子都沒拿住，」他的聲音更低了些，可是更有力了些。「吃過飯，我又繞回去，那裡還不准過人呢！聽說那倆小夥子是跑進一家小肉鋪去，跑進去就沒影兒啦。好媽媽，你看肉鋪的人也真有膽子，敢把倆小夥子放走！我們有骨頭的，好媽媽？」

　　好媽媽幾天沒用過的笑容，由心中跳到臉上。「要是有人敢打那邊的那個東西，我就也敢幫忙，你信不信？」「我怎麼不信？我要有槍，我就敢過去！好媽媽你別忙，慢慢的咱們都把他們收拾了！有了一個不怕死的，接著就有十個，一百個，一千個，是不是，對不對？」王二十分困難的把語聲始終放低。「你看，魚市上木盆裡養著鱔魚，必須放上一兩條泥鰍。鱔魚懶得動，日久就臭了。泥鰍愛動，弄得鱔魚也得伸伸腰。我就管那倆小夥子比作我們的泥鰍，他們一動，大傢伙兒都得動。好媽媽？」

　　「誰說不是！我在這兒等著，說不定明天就有人來打他，」隨著「他」字，好媽媽的針又向外指了指。「他要是倒在那兒，我死了也痛快！我不能教小鬼子管著！」

　　第二天，好媽媽來得特別的早，在遇上熟人之前，已把笑容遞給了紅紅的朝陽。

　　可是一直到過午，並沒有動靜。「早晚是要來的！」她自言自語的說。

　　都快到收拾東西回家的時候了，來了個面生的小夥子，大眼睛，寬腦門，高鼻子。他不像個窮人，可是手中拿著雙破襪子。好媽媽剛要拿針，那個小夥子攔住了她。「明天我來取吧，不忙，天快黑了。回家嗎？一塊兒走？來，我給拿著小筐！」一同進了驢兒胡同，少年低聲的問：「這條胡同裡有穿堂門沒有？」

　　好媽媽搖搖頭，而後細細的端詳著他。看了半天，她微微一笑：「我知道你！」

　　「怎麼？」少年的眼亮得怪可怕。

　　「你是好人！」好媽媽點頭讚歎。「我告訴你，這裡路南的第十個門，有個後門，可是沒法打穿堂兒，那是人家的住宅呀。」

　　少年沒有言語。好媽媽慢慢的想出來：「行！我要準知道你什麼時候來，我可以託付倒髒土的李五給你們開開門。」

　　少年還沒有言語。

　　「你的心，我的心，都是一樣！」老媽媽抬頭望了望他。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　　「我說不明白！」好媽媽笑了。「你是念書的人吧？」青年點了點頭。

　　「那你就該懂得我的話。」好媽媽的臉上忽然非常的嚴肅起來：「告訴我，你明天什麼時候來？我不會賣了你！」「我明天早晨八點來！」

　　「就是賣杏茶的周四過來的時候？」

　　「好！賣杏茶的過來，那個門得開開！」

　　「就是！」

　　「你知道我要幹什麼？」

　　「知道！」

　　「啊？」

　　「知道！你的心，我的心，都是一樣！」

　　次日，好媽媽早早就到了。她坐了好像一年的樣子，才聽到周四尖銳的嗓音漸漸由遠而近：「杏兒──茶喲。」好媽媽的手哆嗦起來，眼睛釘住那邊的刺刀尖──一個小白星似的。「杏兒──茶喲。」周四就快到她面前了，她的眼幾乎不能轉動，像黏在了刺刀尖上。忽然，直像一條黑影兒，由便道上閃到馬路邊的一棵柳樹後，緊跟著，槍響了，一聲兩聲。那個兵倒在了地上。南邊北邊響了警笛。那條黑影閃進了驢兒胡同。倒在地上的兵立了起來，趕過馬路這邊。南邊北邊的「崗」，也都趕到，像作戰的螞蟻似的，匆忙的過了句話，都趕進胡同中去。好媽媽停止了呼吸。等了許久許久，那些兵全回來了，沒有那個少年，她喘了口氣，哆嗦著拿起那雙襪子來，頭也不願再抬一抬。

　　也就是剛四點鐘吧，她想收拾收拾回家，她的心裡堵得慌，正在這麼想，取襪子的來了！她幾乎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！楞了一會兒，她把襪子遞給他。他蹲在一旁，看著襪子，低聲的問：「早晨我打死他沒有。」

　　好媽媽微微一搖頭。「他裝死兒呢，一會兒就爬起來了。」「嘔！下回得用炸彈！」他一邊說著，一邊掏出一塊錢的票子來：「媽媽和李五分吧。」

　　「留著用吧，我不要！」好媽媽擺了擺手。「你要是有槍啊，給王二一支，他也願意幹。」

　　「有得是人，媽媽！」

　　「你姓什麼呢？」

　　「暫時沒有姓名，」少年立起來，把襪子和錢票都塞在衣袋裡，想了想：「啊，也許永久沒有姓名！再見，媽媽！」「哎，下回來，打準一點！」好媽媽的心裡又不堵得慌了。

　　※※※

　　他們三個又坐在一處，互相報告著工作，並且計劃著以後的辦法。

　　范明力的厚嘴唇彷彿更厚了些，增加了沉默剛毅的神氣。吳聰的窄胸似乎已裝不下那些熱氣，挺著細脖，張著點嘴，像打鳴的雞似的。他──不像范明力──有點按不住他的得意，越想兩三日來的成績越高興。王文義不得意，也不失望，而是客觀的批判著：

　　「咱們的成功與失敗都沒關係，唯一的好處是把未死的人心給激動起來了。咱們的心，大家的心，都並差不很多。我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，至多也不過是先走了一步而已。好吧，我們商量明天的事；趁熱打鐵，教這座城必定變成敵人的墳墓！」

※一塊豬肝

　　大中華的半個身腔已被魔鬼的腳踩住，大中華的頭顱已被魔鬼的拳頭擊碎，只剩下了心房可憐的勇敢的不規則的尚在顫動。這心房以長江為血，武漢三鎮為心瓣：每一跳動關係著民族的興亡，每一啟閉輕顫出歷史續絕的消息。它是流民與傷兵的歸處，也是江山重整的起點。多少車船載來千萬失了國棄了家的男女，到了這裡都不由的壯起些膽來，渺茫的有了一點希望。就是看一眼那滾滾的長江，與山水的壯麗，也足以使人嚥下苦淚，而想到地靈人傑，用不著悲觀。

　　江上飛著雪花，灰黃的江水托著原始的木舟與鋼鐵的輪船，浩浩蕩蕩的向東流瀉；像懷著無限的憤慨，時時發出抑鬱不平的波聲。一隻白鷗追隨著一條小舟，頗似一大塊雪，在浪上起伏。黃鶴樓上有一雙英朗的眼，正隨著這片不易融化的雪轉動。

　　前幾天，林磊從下江與兩千多難民擠在一條船上，來到武昌，他很難承認自己是個難民，他有知識，有志願，有前途，絕對不能與那些只會吃飯與逃生的老百姓為伍。可是，知識，志願，與前途，全哪裡去了？他逃，他擠，他髒，他餓，他沒任何能力與辦法，和他們沒有絲毫的分別。看見武漢，他隱隱的聽到前幾天的炮聲，看見前幾天的火光。眨一眨眼，江漢關與黃鶴樓都在火影裡，冒著沖天的黑煙。再眨一眨眼，火影煙塵都已不在；他獨自流落在異鄉。身下薄薄的一身西服，皮鞋上裹滿各色的泥漿，獨自扛著簡單得可笑的一個小鋪蓋捲。誰？幹什麼？怎回事？他一邊走一邊自問。不是難民！他自己堅決的回答。旅館卻很難找，多少鐵一般的面孔，對他發出鋼一般的「沒有房間！」連那麼簡單的鋪蓋捲都已變成重擔，腿已不能再負邁開的辛苦，他才找到一間比狗窩稍大的黑洞。絕對不尊嚴的，他趴在那木板上整整睡了一夜，還不如一隻狗那麼警醒靈動。

　　醒來，由衣袋裡摸出那還未曾丟失的一面小鏡來，他笑了。什麼都沒有了，卻仍有這方小鏡照照自己。瘦了許多，鼻眼還是那麼俊秀，只是兩腮凹下不少，嘴角旁顯出兩條深溝，好像是刻成的，微微有些陰影。是自己，又不十分正確──到底不是難民！

　　放下小鏡，他決定忘下以前種種。原先就不是凡夫，現在也不能是難民，明日還得成個有為的人物。這是一貫的，馬上要為將來打算打算。

　　他過江去看看漢口。車馬的奔馳，人聲的叫鬧，街道的生疏，身上的寒冷，教他沒法思索什麼，計劃什麼。他只覺得孤獨，苦悶。街上沒遇到一個熟臉，終日沒聽到一句同情的話，抱著自己過去的一切志願與光榮，到今天連牢騷也無處去訴。這個處所是沒有將來的。自己可是無論如何絕不肯與難民為伍。買了份報，沒有看見什麼。他不能這樣在人群中作個不伸手乞錢的流浪者，他須找個清靜的地方，細細思索一番。把報紙扔掉，想買本刊物拿回旅館去看──黑洞裡不是讀書的地方，算了吧；非常的彆扭！不過，刊物各有各的立場；自己也有自己的立場；不讀也沒多大關係。自己的立場是一切活動──對個人的，對國家的──的基礎。這個，一般人是不會有的，所以他們只配作難民，對己對國全無辦法。

　　在黃鶴樓上，看著武漢三鎮的形勝，他心中那些為自己的打算，和自己平日所抱定的主張，似乎都太小一點，眼前的景物逼迫著他忘了自己，像那隻白鷗似的，自己不過是這風景中小小的一片；要是沒有那道萬古奔流，煙波萬頃的長江，一切就都不會存在；鷗鳥桅帆……連歷史也不會有。寒江上飛著雪花，翻著巨浪，武昌的高傲冷雋，漢口的繁華緊湊，漢陽的謙卑隱秀，使他一想便想到中國，想到中國的歷史，想到中國偉大的潛在力量。就是那些愚蠢無知的漁夫舟子好像也在那兒支持著一點什麼，既非偶然，也非無用，眼隨著那隻白鷗。他感到一種無以名之的情感，無限，渺茫，而又使他心中發熱，眼裡微溫。

　　但是，這沒有一點實在的用處。他必須為他自己思索；茫茫的長江，廣大的景物，須拿他自己作為中心，自己有了辦法，一切才能都有了辦法。自己的主張，是個人事業的出發點，也是國家轉危為安的關鍵。順著自己的主張與意見往下看，破碎的江山還可以馬上整理起來，條條有理，頭頭是道。他吐了一口長氣。江上還落著零散的雪花；白鷗已不知隨著江波飄到哪裡去了。

　　是的，他知道自己的思想是前進的。他自然的應當負起救亡圖存的責任。他心中看見一條白光，比長江還長，把全中國都照亮，再沒一點渣滓，一星灰塵，整個的像塊水晶，裡邊印著青的松竹與金色的江河。不讓步，不搬動！把這條白光必須射出！他挺了挺胸，二十五歲的胸膛，吐出萬丈的豪氣。

　　雪停了。天天看見長江，天天堅定自己，天天在人群中擠來擠去，天天踩一鞋泥，天天找不到事做。林磊的志願依然很大，主張依然很堅決，只是沒有機會，一點沒有機會！他會氣餒，但是也不會快活。物質上的享受，因金錢的限制，不敢去試嘗；決定不到漢口去，免得看見那些令人羨慕的東西，又引起氣短與傷心，普通的勞作與事情，不屑於投效；精神上的安慰只仗著抱定主意，絕不妥協。假若有機會得到大的事情做，既能施展懷抱，又能有物質的享受呢，最好！能在精神上如願以償而身體受些苦處呢，也算不錯；若是只白白受些苦，而遠志莫伸，那就不如閒著。雖然閒著也不好受，可是到底自己不至與難民同流，像狗似的去求碗飯吃。

　　買了些本刊物，當不落雨的時候，拿到蛇山上去讀。每讀過一篇文字，他便盡著自己所知道的去揣摸，去猜想，去批判。每讀過幾篇文字，他便就著每一篇的批判，把它們分劃出來：哪篇是哪一黨一系的主張，哪一篇與哪一篇是同聲相應，或異趣相攻。他自信獨具卓見，能看清大時代的思想鬥爭的門戶與旗號，從而自許為戰士中的一員。這使他歡喜，驕傲；眼前那些剛由內地開出來的兵，各地流亡來的乞丐，都不值得一看；他幾乎忘了前線上冰天雪地裡還有多少萬正規軍隊與義勇軍，正在與敵人血肉相拚，也幾乎忘了自己的家鄉已被敵人燒成一片焦土；反之，他渺茫的覺得自己是在一間光暖的大廳中，坐在沙發上，吸著三炮臺菸捲，與一些年輕漂亮的男女，討論著革命理論與救亡大計：香暖，熱鬧，舒服而激烈。他幻想著自己已作了那群青年的領袖，引導著他們漂漂亮亮的，精精神神的發表著談話，琢磨著字眼，每一個字都含著強烈的戰鬥力量，用一篇文字可以打倒多少政敵，掃蕩若干不正確的觀念。想到這裡，他不由的想起許多假想敵來，某人是某黨，某人是某派，都該用最毒辣的文字去斬伐。他的兩眼放了光。立起來，他用力的扯了扯西服的襟，挺起胸來，向左右顧盼。全城在他的眼中，他覺得山左山右不定藏著多少政匪與仇敵；屋頂上的炊煙彷彿是一些鬼氣，非立即掃清不可。

　　他這樣立在抱冰堂前或蛇山的背上，恍惚的想到他的英姿是值得刻個全身銅像，立在山上，永垂不朽──革命的烈士。可是，每逢一回到小旅館中，他的熱氣便沉落下去，所有的理論，主張，與立場，都不能使那間黑洞光明一點點。他好似忽然由天堂落到地獄中。這時他才極難堪的感覺到自己並沒有力量去克服任何困難，那真正逼著他來到此地受罪的，卻是日本，而不是什麼鬼影似的假想敵。到這時候，他才又想起在黃鶴樓頭所得到的感觸與激刺；合起全中國的力量去打日本彷彿才是最好的辦法；內部的磨擦只是搗鬼。他想到了這個，可是不能深信，因為實際上去戰爭與犧牲似乎離他太遠；他若這麼去努力，就有點像狗拿耗子，多管閒事。他是生在黨爭的時代，他的知識，志願，全由紙面上的鬥爭與虛榮而來。他的那身西服只宜坐在有暖氣管的屋子裡，他不能了解何謂「沙場」，何謂「流血」。他心中有「民眾」這一名詞，但是絕對不能與那把痰吐在地上的人們說過一句話。

　　他想安心寫些文章，投送到與他的主張相合的刊物去發表，每一篇文章，他決定好，必須是對他已讀過的某篇文字的攻擊或質問。把人家的文章割解開來，他不惜斷章取義的摘取一兩句話去拚死的責難，以便突破一點，而使敵軍全線崩潰。他一方面這樣拆割別人的文章，一方面盤算自己的寫法；費了許多工夫，可是總不易湊成一篇。他有些焦急，但是決定不自餒；越是難產才越見文藝的良心。

　　為思索一詞一語，他有時候在街上去走好幾里路。街上一切的人與事，都像些霧氣，只足以遮障他的視線，而根本與他無關。正這樣喪膽遊魂的走著，遠遠的他看見個熟識的背影，頭髮齊齊的護著領子，脖兒長而挺脫，兩肩稍往裡抱著一些，而脊背並不往前探著，最好看的細腰，一件藍色的短大衣的後襟在膝部左右晃動，下面露出長而鼓滿的腿肚兒。這後影的全部是溫柔，俐落，自然，真純；使林磊忽然忘了他正思索著的一切，而給它配合上一張長而俊麗的臉，兩隻頂水靈的眼永遠欲罷不能的表情，不是微瞋便是淺笑；那小小的鼻子，緊緊的口，永遠輕巧可愛而又尊嚴可畏。他恨不能一步趕上前去，證明那張臉正和他所想起的一樣。而且多著一些他所未見過而可以想像到的表情：驚異，親切，眼中微溼，嘴唇輕顫，露出些光潤美麗的牙來，半晌無語……那個後影是不會錯的，那件藍色短大衣是不會錯的；他只須，必須，趕上前去，那張臉也必不會錯，而且必定給予他無限的安慰與同情。他是怎樣的孤寂悲苦呀！

　　可是他的腳不能輕快的往前挪。背影的旁邊還有另個背影：像寫意畫中的人物，未戴帽的頭只是個不甚圓的圈兒，下面極籠統的隨便的披著件臃腫的灰布棉衣。林磊一時想不出這個背影最恰當的像個什麼，他只覺得那是個布口袋，或沒有捆好的一個鋪蓋捲，倚靠著她，是她的致命的累贅。她居然和這個布袋靠得很近，緩緩的向前走！他不能趕上去，不能使布口袋與他分享著她的同情與美麗。他幻想著，假若她的臉若能倒長著，而看見了他，她必會把那件帶腿的行李棄下，而飛跑向他來。這既是絕不會有的事，他的苦痛漸漸變為輕蔑與殘酷：她並不是像他想像的那麼真純美妙。說不定，還許是因逃難而變成了妓女呢！不，她絕不能做妓女！他後悔了。即使是個妓女，他也得去找她，從地獄中把她救拔出來。他在大學畢業，她剛念完二年級的功課……看著那倆背景，他想起過去的甜美境界。兩年的同學，多少次的接觸，數不過來的小小的親密，──積成了一段永難消滅的心史。難道她的一切都是假的？為什麼和個傷兵靠著肩？隨著她，看她到底往哪裡去！

　　馬路上迎面過來一隊女兵。只一眼，他收進多少純潔的臉，正氣的眼神，不體面的制服，短而努力前進的腿。她──他急忙把眼又放在那個背影上──莫非也是個女兵？他加快了腳步，已經快追上她，她和那個傷兵進了一座破廟，上臺階的時候，她攙起傷兵的左臂；右臂已失，怪不得像個沒捆好的什麼行李捲呢。破廟的門垛上掛著個木牌──ＸＸ傷兵醫院。

　　林磊一夜沒能睡好。那兩個背影似乎比什麼都更難分析，沒有詳密的分析，結論是萬難得到的。救亡圖存的大計，在他心中，是很容易想出來的；只要有一定的立場而思路清楚便會有好的言論與文章；大家都照著文章裡的指示去作，事情是簡單的。那兩個背影卻是極難猜透的謎。盡他所能的往好裡想：她捨去小姐的生活，去從軍，去當看護，有什麼意義呢？多少萬職業的士卒，都被打敗；多添一半個女兵，女護士，有什麼好處呢？女子真是頭腦簡單的動物！

　　一清早，他便立在破廟前，不敢進去，也想不出方法見到她。他只覺得頭昏。天上有一層薄雲，街上沒多少行人，小風很涼，他聳著點肩，有意無意的看著那兩扇破廟門。

　　門裡有了腳步聲，他急忙躲開。一個背著大刀的兵，開開廟門，眼睛直勾勾的立在木牌的前面，好像沒有任何思想，任何表情，而只等著向誰發氣與格鬥。林磊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──假若她真是在此地做事──與這樣的簡單得像塊木頭的人們調合在一塊。一些塊乾木頭，與一朵鮮花；一個有革命思想的女兒，與一群專會廝殺的大漢，怎能住在一處呢？

　　他開始往回走，把手插在褲袋裡，低頭看著鼻子裡冒出的白氣。他的右肩忽然沉了一下，那個長而俊秀的臉離他只有半尺來遠，可是眼中並沒有溼，唇也並沒有顫；反之，她的眼中有股堅定成熟的神氣，把笑臉的全部支撐得活潑大方，很實在，而又空靈，彷彿不是要把一些深意打入他個人的心中去，而是為更廣泛博大的一些什麼而欣喜。

　　「磊，你怎麼來的？」

　　磊答不出一個字。她的臉比往日粗糙了一些，頭髮有許久沒有電燙，神情與往日大不相同；他得想一想才能肯定的承認她確是舊日的光媯。這麼想一想的裡面，卻藏著些疏遠與苦痛。

　　「磊，你怎麼了？怎麼直發呆？」光媯趕上了他的步度，靠住他的肩。

　　他想起那個布口袋。

　　「家裡怎樣？」她看了他的臉一下。

　　磊把手往褲子口袋更深處插了插。

　　光媯把頭低下去：「我的家全完了！父母逃是逃出來了，至今沒有音信！」

　　「可是你很快活？」磊的唇顫動著，把手拔出來一隻，擦了擦鼻子。

　　「我很快樂！」她皺了下眉：「當逃難的時候，父母失散，人財兩空，我只感到窮困微弱，像風暴裡的一個落葉。後來，遇到一群受傷的將士與兵丁，他們有的斷了臂，有的瘸了腿，有的血流不住，有的疼痛難忍。他們可是仍想活著，還想病好再上沙場。他們簡單，真是簡單，只有一條命，只有一個心眼把命喪在戰場！我呢，什麼也沒有了，可還有這條命。這條命，我就想，須放在一個心眼裡；我得做些什麼。我就隨著他們來到此處；作了他們的姐妹。」

　　「他們為誰打？他們不知道。」磊給滿腹的牢騷打開了閘：「他們受傷，他們死；為什麼？不知道；你去救護他們，立在什麼立場上，有什麼全盤的計劃？嘔，把一兩個傷兵的臂裹好就能轉敗為勝？」

　　光媯笑了。「我沒有任何立場與計劃，我只求賣我個人的力量，救一個戰士便多保存一分戰鬥力。父母可以死，家產可以丟掉，立場主張可以拋開，我要做馬上能做該做的事。我只剩了一個理想，就是人人出力，國必不亡。國是我的父母，大家是我的兄弟姐妹。一路軍也好，七路軍也好，凡是為國流血的都是英雄；凡是專注意到軍隊的系屬而有所重輕的都是愚蠢。」

　　「完全與青年會，紅十字會的愚人一樣，」磊的笑聲很高，很冷：「婦人之仁！」

　　「是的，我將永不撒手這個婦人之仁。」她沒有笑，也沒有一點氣：「我相信我自己現在不空虛，因為我是與傷兵們的血肉相親：我看見了要國不要命的事實，所以我的血肉也須投在戰潮中。假若兵們在我的照料勞作而外，還要我的身體，我絕不吝惜；我的肉並不比他們的高貴。可是，他們對我都很敬重；我袋中有一角錢也為他們花了，他們買一分錢的花生也給我幾個。在這兒，我明白了什麼叫作真純，什麼叫作熱烈。」

　　「連報紙也不看？」磊惡意的問。

　　「不但看，而且得由我詳細的講解，在講解之中，他們告訴我許多戰績，人名，地名，風景，物產。他們不懂得的是那些新名詞，我不懂得的是中國的人，地，事情。他們才是真正的中國人；生在中國，為中國而死，明白中國事。我們，」光媯又笑了，「平日只顧了翻譯外國書，卻一點不曉得中國事。美國鬧什麼黨派，我們也隨著鬧，竟自不曉得那是無中生有白天鬧鬼！」她忽然立住了，「喲！走過了。」「走過了什麼？」

　　「肉鋪！我出來給劉排長買二毛錢的豬肝。」她扭頭往回走，走了兩步，又轉回來。「他的血流得太多了，醫院裡又沒有優待的飯食；所以我得給他買點豬肝。你有錢沒有？這是我最後的兩毛錢了！」

　　林磊掏出一塊錢的票子來。她接過去，笑著，跳著，鑽進一家小肉鋪去。天上的薄雲裂開一條長縫，射出點陽光來。也看見了自己的影子，瘦長的在地上臥著。

　　「婦女是沒有理想的，」他輕輕的對自己說：「一個最壞的孩子也是媽媽的寶貝兒！誰給她送一束花，誰便是愛人；到如今，誰流點血便是英雄！」他想毫不客氣的把這個告訴她，教她去思索一下。

　　她由小肉鋪輕巧的跳出來，手中托著塊紫紅的肝。她兩眼釘在肝上，嘴角透出點笑，像看著個最可愛的小孩的臉似的。

　　他急忙的走開。陽光又被雲遮住。眼前時時的現出一塊紫紅的豬肝──豬肝的一邊有些人，有些事；豬肝的另一邊什麼也沒有；彷彿是一活一死的兩個小世界似的。

※不說謊的人

　　一個自信是非常誠實的人，像周文祥，當然以為接到這樣的一封信是一種恥辱。在接到了這封信以前，他早就聽說過有個瞎胡鬧的團體，公然扯著臉定名為「說謊會」。在他的朋友裡，據說，有好幾位是這個會的會員。他不敢深究這個「據說」。萬一把事情證實了，那才怪不好意思：絕交吧，似乎太過火；和他們敷衍吧，又有些對不起良心。周文祥曉得自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才幹，但是他忠誠實在，他的名譽與事業全仗著這個；誠實是他的信仰。他自己覺得像一塊笨重的石頭，雖然不甚玲瓏美觀，可是結實硬棒。現在居然接到這樣的一封信：

　　「……沒有謊就沒有文化。說謊是最高的人生藝術。我們懷疑一切，只是不疑心人人事事都說謊這件事。歷史是謊言的紀錄簿，報紙是謊言的播音機。巧於說謊的有最大的幸福，因為會說謊就是智慧。想想看，一天之內，要是不說許多謊話，得打多少回架；夫妻之間，不說謊怎能平安的度過十二小時。我們的良心永遠不責備我們在情話情書裡所寫的──一片謊言！然而戀愛神聖啊！勝者王侯敗者賊，是的，多半在乎說謊的巧拙。文化是謊的產物。文質彬彬，然後君子──最會扯謊的傢伙。最好笑的是人們一天到晚沒法掩藏這個寶物，像孕婦故意穿起肥大的風衣那樣。他們彷彿最怕被人家知道了他們時時在扯謊，於是謊上加謊，成為最大的謊。我們不這樣，我們知道謊的可貴，與謊的難能，所以我們誠實的扯謊，藝術的運用謊言，我們組織說謊會，為的是研究它的技巧，與宣傳它的好處。我們知道大家都說謊，更願意使大家以後說謊不像現在這麼拙劣，……素仰先生慣說謊，深願彼此琢磨，以增高人生幸福，光大東西文化！倘蒙不棄……」

　　沒有唸完，周文祥便把信放下了。這個會，據他看，是胡鬧；這封信也是胡鬧。但是他不能因為別人胡鬧而幽默的原諒他們。他不能原諒這樣鬧到他自己頭上來的人們，這是汙辱他的人格。「素仰先生慣於說謊」？他不記得自己說過謊。即使說過，也必定不是故意的。他反對說謊。他不能承認報紙是製造謠言的，因為他有好多意見與知識都是從報紙得來的。

　　說不定這封信就是他所認識的，「據說」是說謊會的會員的那幾個人給他寫來的，故意開他的玩笑，他想。可是在信紙的左上角印著「會長唐翰卿；常務委員林德文，鄧道純，費穆初；會計何兆龍。」這些人都是周文祥知道而願意認識的，他們在社會上都有些名聲，而且是有些財產的。名聲與財產，在周文祥看，絕對不能是由瞎胡鬧而來的。胡鬧只能毀人。那麼，由這樣有名有錢的人們所組織的團體，按理說，也應當不是瞎鬧的。附帶著，這封信也許有些道理，不一定是朋友們和他開玩笑。他又把信拿起來，想從新念一遍。可是他只讀了幾句，不能再往下唸。不管這些會長委員是怎樣的有名有福，這封信到底是荒唐。這是個惡夢！一向沒遇見這樣矛盾，這樣想不出道理的事！

　　周文祥是已經過了對於外表勤加注意的年齡。雖然不是故意的不修邊幅，可是有時候兩三天不刮臉而心中可以很平靜；不但平靜，而且似乎更感到自己的堅實樸簡。他不常去照鏡子；他知道自己的圓臉與方塊的身子沒有什麼好看；他的自愛都寄在那顆單純實在的心上。他不願拿外表顯露出內心的聰明，而願把面貌體態當作心裡誠實的說明書。他好像老這麼說：「看看我！內外一致的誠實！周文祥沒別的，就是可靠！」

　　把那封信放下，他可是想對鏡子看看自己；長久的自信使他故意的要從新估量自己一番，像極穩固的內閣不怕，而且歡迎，「不信任案」的提出那樣。正想往鏡子那邊去，他聽見窗外有些腳步聲。他聽出來那是他的妻來了。這使他心中突然很痛快，並不是歡迎太太，而是因為他聽出她的腳步聲兒。家中的一切都有定規，習慣而親切，「夏至」那天必定吃鹵麵，太太走路老是那個聲兒。但願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如此，都使他習慣而且覺得親切。假如太太有朝一日不照著他所熟習的方法走路，那要多麼驚心而沒有一點辦法！他說不上愛他的太太不愛，不過這些熟習的腳步聲兒彷彿給他一種力量，使他深信生命並不是個亂七八糟的惡夢。他知道她的走路法，正如知道他的茶碗上有兩朵鮮紅的牡丹花。

　　他忙著把那封使他心中不平靜的信收在口袋裡，這個舉動做得很快很自然，幾乎是本能的；不用加什麼思索，他就馬上決定了不能讓她看見這樣胡鬧的一封信。

　　「不早了，」太太開開門，一隻腳登在門坎上，「該走了吧？」「我這不是都預備好了嗎？」他看了看自己的大衫，很奇怪，剛才淨為想那封信，已經忘了是否已穿上了大衫。現在看見大衫在身上，想不起是什麼時候穿上的。既然穿上了大衫，無疑的是預備出去。早早出去，早早回來，為一家大小去掙錢吃飯，是他的光榮與理想。實際上，為那封信，他實在忘了到公事房去，可是讓太太這一催問，他不能把生平的光榮與理想減損一絲一毫：「我這不是預備走嗎？」他戴上了帽子。「小春走了吧？」

　　「他說今天不上學了，」太太的眼看著他，帶出作母親常有的那種為難的樣子，既不願意丈夫發脾氣，又不願兒子沒出息，可是假若丈夫能不發脾氣呢，兒子就是稍微有點沒出息的傾向也沒多大的關係。「又說肚子有點痛。」

　　周文祥沒說什麼，走了出去。設若他去盤問小春，而把小春盤問出了──只是不愛上學而肚子並不一定疼。這便證明周文祥的兒子會說謊。設若不去管兒子，而兒子真是學會了扯謊呢，就更糟。他只好不發一言，顯出沉毅的樣子；沉毅能使男人在沒辦法的時候顯出很有辦法，特別是在婦女面前。周文祥是家長，當然得顯出權威，不能被妻小看出什麼弱點來。

　　走出街門，他更覺出自己的能力本事。剛才對太太的一言不發等等，他做得又那麼簡淨得當，幾乎是從心所欲，左右逢源。沒有一點虛假，沒有一點手段，完全是由生平的樸實修養而來的一種真誠，不必考慮就會應付裕如。想起那封信，瞎胡鬧！

　　公事房的大鐘走到八點三十二分到了兩分鐘。這是一個新的經驗；十年來，他至遲是八點二十八分到。作夢的時候，鐘上的長針也總是在半點的「這」一邊。世界好像寬出二分去，一切都變了樣！他忽然不認識自己了，自是八點半「這」邊的人；生命是習慣的積聚，新床使人睡不著覺；周文祥把自己丟失了，丟失在兩分鐘的外面，好似忽然走到荒涼的海邊上。

　　可是，不大一會兒，他心中又平靜起來，把自己從迷途上找回來。他想責備自己，不應該為這麼點事心慌意亂；同時，他覺得應誇獎自己，為這點小事著急正自因為自己一向忠誠。

　　坐在辦公桌前，他可是又想起點不大對勁的事。公司的規則，規則，是不許遲到的。他看見過同事們受經理的訓斥，因為遲到；還有的扣罰薪水，因為遲到。哼，這並不是件小事！自然，十來年的忠實服務是不能因為遲到一次而隨便一筆抹殺的，他想。可是假若被經理傳去呢？不必說是受申斥或扣薪，就是經理不說什麼，而只用食指指周文祥──他輕輕的叫著自己──一下，這就受不了；不是為這一指的本身，而是因為這一指便把十來年的榮譽指化了，如同一股熱水澆到雪上！

　　是的，他應當自動的先找經理去，別等著傳喚。一個忠誠的人應當承認自己的錯誤，受申斥或懲罰是應該的。他立起來，想去見經理。

　　又站了一會兒，他得想好幾句話。「經理先生，我來晚了兩分鐘，幾年來這是頭一次，可是究竟是犯了過錯！」這很得體，他評判著自己的懺悔練習。不過，萬一經理要問有什麼理由呢？遲到的理由不但應當預備好，而且應當由自己先說出來，不必等經理問。有了：「小春，我的男小孩──肚子疼，所以……」這就非常的圓滿了，而且是真事。他並且想到就手兒向經理請半天假，因為小春的肚子疼也許需要請個醫生診視一下。他可是沒有敢決定這麼做，因為這麼做自然顯著更圓到，可是也許是太過火一點。還有呢，他平日老覺得非常疼愛小春，也不知怎的現在他並不十分關心小春的肚子疼，雖然按著自己的忠誠的程度說，他應當相信兒子的腹痛，並且應當馬上去給請醫生。

　　他去見了經理，把預備好的言語都說了，而且說得很妥當，既不太忙，又不吞吞吐吐的惹人疑心。他沒敢請半天假，可是稍微露了一點須請醫生的意思。說完了，沒有等經理開口，他心中已經覺得很平安了，因為他在事前沒有想到自己的話能說得這麼委婉圓到。他一向因為看自己忠誠，所以老以為自己不長於談吐。現在居然能在經理面前有這樣的口才，他開始覺出來自己不但忠誠，而且有些未經發現過的才力。

　　正如他所期望的，經理並沒有申斥他，只對他笑了笑。「到底是誠實人！」周文祥心裡說。

　　微笑不語有時候正像怒視無言，使人轉不過身來。周文祥的話已說完，經理的微笑已笑罷，事情好像是完了，可是沒個臺階結束這一場。周文祥不能一語不發的就那麼走出去，而且再站在那裡也不大像話。似乎還得說點什麼，但又不能和經理瞎扯。一急，他又想起兒子。「那麼，經理以為可以的話，我就請半天假，回家看看去！」這又很得體而鄭重，雖然不知道兒子究竟是否真害肚疼。

　　經理答應了。

　　周文祥走出公司來，心中有點茫然。即使是完全出於愛兒子，這個舉動究竟似乎差點根據。但是一個誠實人作事是用不著想了再想的，回家看看去好了。

　　走到門口，小春正在門前的石墩上唱「太陽出來上學去」呢，臉色和嗓音都足以證明他在最近不可能犯過腹痛。「小春，」周文祥叫，「你的肚子怎樣了？」

　　「還一陣陣的疼，連唱歌都不敢大聲的喊！」小春把手按在肚臍那溜兒。

　　周文祥哼了一聲。

　　見著了太太，他問：「小春是真肚疼嗎？」

　　周太太一見丈夫回來，心中已有些不安，及至聽到這個追問，更覺得自己是處於困難的地位。母親的愛到底使她還想護著兒子，真的愛是無暇選取手段的，她還得說謊：「你出去的時候，他真是肚子疼，疼得連顏色都轉了，現在剛好一點！」

　　「那麼就請個醫生看看吧？」周文祥為是證明他們母子都說謊，想起這個方法。雖然他覺得這個方法有點欠誠懇，可是仍然無損於他的真誠，因為他真想請醫生去，假如太太也同意的話。

　　「不必請到家來了吧，」太太想了想：「你帶他看看去好了。」

　　他沒想到太太會這麼贊同給小春看病。他既然這麼說了，好吧，醫生不會給沒病的孩子開方子，白去一趟便足以表示自己的真心愛子，同時暴露了母子們的虛偽，雖然周家的人會這樣不誠實是使人痛心的。

　　他帶著小春去找牛伯岩──六十多歲的老儒醫，當然是可靠的。牛老醫生閉著眼，把帶著長指甲的手指放在小春腕上，診了有十來分鐘。

　　「病不輕！」牛伯岩搖著頭說，「開個方子試試吧，吃兩劑以後再來診一診吧！」說完他開著脈案，寫得很慢，而字很多。

　　小春無事可作，把墊腕子的小布枕當作沙口袋，雙手扔著玩。

　　給了診金，周文祥拿起藥方，謝了謝先生。帶著小春出來；他不能決定，是去馬上抓藥呢，還是乾脆置之不理呢？小春確是，據他看，沒有什麼病。那麼給他點藥吃，正好是一種懲罰，看他以後還假裝肚子疼不！可是，小春既然無病，而醫生給開了藥方，那麼醫生一定是在說謊。他要是拿著這個騙人的方子去抓藥，就是他自己相信謊言，中了醫生的詭計。小春說謊，太太說謊，醫生說謊，只有自己誠實。他想起「說謊會」來。那封信確有些真理，他沒法不這麼承認。但是，他自己到底是個例外，所以他不能完全相信那封信。除非有人能證明他──周文祥──說謊，他才能完全佩服「說謊會」的道理。可是，只能證明自己說謊是不可能的。他細細的想過去的一切，沒有可指摘的地方。由遠而近，他細想今天早晨所做過的那些事，所說過的那些話，也都無懈可擊，因為所做所說的事都是憑著素日誠實的習慣而發的，沒有任何故意繞著做出與說出來的地方，只有自己能認識自己。他把那封信與藥方一起撕碎，扔在了路上。

※鄰居們

　　明太太的心眼很多。她給明先生已生了兒養了女，她也燙著頭髮，雖然已經快四十歲；可是她究竟得一天到晚懸著心。她知道自己有個大缺點，不認識字。為補救這個缺欠，她得使碎了心；對於兒女，對於丈夫，她無微不至的看護著。對於兒女，她放縱著，不敢責罰管教他們。她知道自己的地位還不如兒女高，在她的丈夫眼前，她不敢對他們發威。她是他們的媽媽，只因為他們有那個爸爸。她不能不多留個心眼，她的丈夫是一切，她不能打罵丈夫的兒女。她曉得丈夫要是惱了，滿可以用最難堪的手段待她；明先生可以隨便再娶一個，她一點辦法也沒有。

　　她愛疑心，對於凡是有字的東西，她都不放心。字裡藏著一些她猜不透的祕密。因此，她恨那些識字的太太們，小姐們。可是，回過頭來一想，她的丈夫，她的兒女，並不比那些讀書識字的太太們更壞，她又不能不承認自己的聰明，自己的造化，與自己的身分。她不許別人說她的兒女不好，或愛淘氣。兒女不好便是間接的說媽媽不好，她不能接受這個。她一切聽從丈夫，其次就是聽從兒女；此外，她比一切人都高明。對鄰居，對僕人，她時時刻刻想表示出她的尊嚴。孩子們和別家的兒女打架，她是可以豁出命的加入戰爭；叫別人知道她的厲害，她是明太太，她的霸道是反射出丈夫的威嚴，像月亮那樣的使人想起太陽的光榮。

　　她恨僕人們，因為他們看不起她。他們並非不口口聲聲的叫她明太太，而是他們有時候露出那麼點神氣來，使她覺得他們心裡是說：「脫了你那件袍子，咱們都是一樣；也許你更糊塗。」越是在明太太詳密的計畫好了事情的時候，他們越愛露這種神氣。這使她恨不能吃了他們。她常辭退僕人，她只能這麼吐一口惡氣。

　　明先生對太太是專制的，可是對她放縱兒女，和鄰居吵鬧，辭退僕人這些事，他給她一些自由。他以為在這些方面，太太是為明家露臉。他是個勤懇而自傲的人。在心裡，他真看不起太太，可是不許別人輕看她；她無論怎樣，到底是他的夫人。他不能再娶，因為他是在個篤信宗教而很發財的外國人手下做事；離婚或再娶都足以打破他的飯碗。既得將就著這位夫人，他就不許有人輕看她。他可以打她，別人可不許斜看她一眼。他既不能真愛她，所以不能不溺愛他的兒女。

　　他的什麼都得高過別人，自己的兒女就更無須乎說了。

　　明先生的頭抬得很高。他對得起夫人，疼愛兒女，有賺錢的職業，沒一點嗜好，他看自己好像看一位聖人那樣可欽仰。他求不著別人，所以用不著客氣。白天他去工作，晚上回家和兒女們玩耍；他永遠不看書，因為書籍不能供給他什麼，他已經知道了一切。看見鄰居要向他點頭，他轉過臉去。他沒有國家，沒有社會。可是他有個理想，就是他怎樣多積蓄一些錢，使自己安穩獨立像座小山似的。

　　可是，他究竟還有點不滿意。他囑告自己應當滿意，但在生命裡好像有些不受自己支配管轄的東西。這點東西不能被別的物件代替了。他清清楚楚的看見自己身裡有個黑點，像水晶裡包著的一個小物件。除了這個黑點，他自信，並且自傲，他是遍體透明，無可指摘的。可是他沒法去掉它，它長在他的心裡。

　　他知道太太曉得這個黑點。明太太所以愛多心，也正因為這個黑點。她設盡方法，想把它除掉，可是她知道它越長越大。她會從丈夫的笑容與眼神裡看出這黑點的大小，她可不敢動手去摸，那是太陽的黑點，不定多麼熱呢。那些熱力終久會叫別人承受，她怕，她得想方法。

　　明先生的小孩偷了鄰居的葡萄。界牆很矮，孩子們不斷的過去偷花草。鄰居是對姓楊的小夫婦，向來也沒說過什麼，雖然他們很愛花草。明先生和明太太都不獎勵孩子去偷東西，可是既然偷了來，也不便再說他們不對。況且花草又不同別的東西，摘下幾朵並沒什麼了不得。在他們夫婦想，假如孩子們偷幾朵花，而鄰居找上門來不答應，那簡直是不知好歹。楊氏夫婦沒有找來，明太太更進一步的想，這必是楊家怕姓明的，所以不敢找來。明先生是早就知道楊家怕他。並非楊家小兩口怎樣明白的表示了懼意，而是明先生以為人人應當怕他，他是永遠抬著頭走路的人。還有呢，楊家夫婦都是教書的，明先生看不起這路人。他總以為教書的人是窮酸，沒出息的。尤其叫他恨惡楊先生的是楊太太很好看。他看不起教書的，可是女教書的──設若長得夠樣兒──多少得另眼看待一點。楊窮酸居然有這夠樣的太太，比起他自己的要好上十幾倍，他不能不恨。反過來一想，挺俊俏的女人而嫁個教書的，或者是缺個心眼，所以他本不打算恨楊太太，可是不能不恨。明太太也看出這麼一點來──丈夫的眼睛時常往矮牆那邊溜。因此，孩子們偷楊家老婆的花與葡萄是對的，是對楊老婆的一種懲罰。她早算計好了，自要那個老婆敢出一聲，她預備著厲害的呢。

　　楊先生是最新式的中國人，處處要用禮貌表示出自己所受過的教育。對於明家孩子偷花草，他始終不願說什麼，他似乎想到明家夫婦要是受過教育的，自然會自動的過來道歉。強迫人家來道歉未免太使人難堪。可是明家始終沒自動的過來道歉。楊先生還不敢動氣，明家可以無禮，楊先生是要保持住自己的尊嚴的。及至孩子們偷去葡萄，楊先生卻有點受不住了，倒不為那點東西，而是可惜自己花費的那些工夫；種了三年，這是第一次結果；只結了三四小團兒，都被孩子們摘了走。楊太太決定找明太太去報告。可是楊先生，雖然很願意太太去，卻攔住了她。他的講禮貌與教師的身分勝過了怒氣。楊太太不以為然，這是該當去的，而且是抱著客客氣氣的態度去，並且不想吵嘴打架。楊先生怕太太想他太軟弱了，不便於堅決的攔阻。於是明太太與楊太太見了面。楊太太很客氣：「明太太吧？我姓楊。」

　　明太太準知道楊太太是幹什麼來的，而且從心裡頭厭惡她：「啊，我早知道。」

　　楊太太所受的教育使她紅了臉，而想不出再說什麼。可是她必須說點什麼。「沒什麼，小孩們，沒多大關係，拿了點葡萄。」

　　「是嗎？」明太太的音調是音樂的：「小孩們都愛葡萄，好玩。我並不許他們吃，拿著玩。」

　　「我們的葡萄，」楊太太的臉漸漸白起來，「不容易，三年才結果！」

　　「我說的也是你們的葡萄呀，酸的；我只許他們拿著玩。你們的葡萄洩氣，才結那麼一點！」

　　「小孩呀，」楊太太想起教育的理論，「都淘氣。不過，楊先生和我都愛花草。」

　　「明先生和我也愛花草。」

　　「假如你們的花草被別人家的孩子偷去呢？」

　　「誰敢呢？」

　　「你們的孩子偷了別人家的呢？」

　　「偷了你們的，是不是？你們最好搬家呀，別在這兒住哇。我們的孩子就是愛拿葡萄玩。」

　　楊太太沒法再說什麼了，嘴唇哆嗦著回了家。見了丈夫，她幾乎要哭。

　　楊先生勸了她半天。雖然他覺得明太太不對，可是他不想有什麼動作，他覺得明太太野蠻；跟個野蠻人打吵子是有失身分的。但是楊太太不答應，他必得給她去報仇。他想了半天，想起來明先生是不能也這樣野蠻的，跟明先生交涉好了。可是還不便於當面交涉，寫封信吧，客客氣氣的寫封信，並不提明太太與妻子那一場，也不提明家孩子的淘氣，只求明先生囑咐孩子們不要再來糟蹋花草。這像個受過教育的人，他覺得。他也想到什麼，近鄰之誼……無任感激……至為欣幸……等等好聽的詞句。還想像到明先生見了信，受了感動，親自來道歉……他很滿意的寫成了一封並不十分短的信，叫老媽子送過去。

　　明太太把鄰居窩回去，非常的得意。她久想窩個像楊太太那樣的女人，而楊太太給了她這機會。她想像著楊太太回家去應當怎樣對丈夫講說，而後楊氏夫婦怎樣一齊的醒悟過來他們的錯誤──即使孩子偷葡萄是不對的，可是也得看誰家的孩子呀。明家孩子偷葡萄是不應當抱怨的。這樣，楊家夫婦便完全怕了明家；明太太不能不高興。

　　楊家的女僕送來了信。明太太的心眼是多的。不用說，這是楊老婆寫給明先生的，把她「刷」了下來。她恨楊老婆，恨字，更恨會寫字的楊老婆。她決定不收那封信。

　　楊家的女僕把信拿了走，明太太還不放心，萬一等先生回來而他們再把這信送回來呢！雖然她明知道丈夫是愛孩子的，可是那封信是楊老婆寫來的；丈夫也許看在楊老婆的面上而跟自己鬧一場，甚至於挨頓揍也是可能的。丈夫設若揍她一頓給楊老婆聽，那可不好消化！為別的事挨揍還可以，為楊老婆……她得預備好了，等丈夫回來，先墊下底兒──說楊家為點酸葡萄而來鬧了一大陣，還說要給他寫信要求道歉。丈夫聽了這個，必定也可以不收楊老婆的信，而勝利完全是她自己的。

　　她等著明先生，編好了所要說的話語，設法把丈夫常愛用的字眼都加進去。明先生回來了。明太太的話很有力量的打動了他愛子女的熱情。他是可以原諒楊太太的，假若她沒說孩子們不好。他既然是看不起他的孩子，便沒有可原諒的了，而且勾上他的厭惡來──她嫁給那麼個窮教書的，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。趕到明太太報告楊家要來信要求道歉，他更從心裡覺得討厭了；他討厭這種沒事兒就動筆的窮酸們。在洋人手下作事，他曉得簽字與用打字機打的契約是有用的；他想不到窮教書的人們寫信有什麼用。是的，楊家再把信送來，他決定不收。他心中那個黑點使他希望看看楊太太的字跡；字是討厭的，可是看誰寫的。明太太早防備到這裡，她說那封信是楊先生寫的。明先生沒那麼大工夫去看楊先生的臭信。他相信中國頂大的官兒寫的信，也不如洋人簽個字有用。

　　明太太派孩子到門口去等著，楊家送信來不收。她自己也沒閒著，時時向楊家那邊望一望。她得意自己的成功，沒話找話，甚至於向丈夫建議，把楊家住的房買過來。明先生雖然知道手中沒有買房的富餘，可是答應著，因為這個建議聽著有勁，過癮，無論那所房是楊家的，還是楊家租住的，明家要買，它就得出賣，沒有問題。明先生愛聽孩子們說「趕明兒咱們買那個」。「買」是最大勝利。他想買房，買地，買汽車，買金物件……每一想到買，他便覺到自己的偉大。

　　楊先生不主張再把那封信送回去，雖然他以為明家不收他的信是故意汙辱他。他甚至於想到和明先生在街上打一通兒架，可是只能這麼想想，他的身分不允許他動野蠻的。他只能告訴太太，明家都是混蛋，不便和混蛋們開仗；這給他一些安慰。楊太太雖然不出氣，可也想不起好方法；她開始覺得作個文明人是吃虧的事，而對丈夫發了許多悲觀的議論，這些議論使他消了不少的氣。

　　夫婦們正這樣碎叨嘮著出氣，老媽子拿進一封信來。楊先生接過一看，門牌寫對了，可是給明先生的。他忽然想到扣下這封信，可是馬上覺得那不是好人應幹的事。他告訴老媽子把信送到鄰家去。

　　明太太早在那兒埋伏著呢。看見老媽子往這邊來了，唯恐孩子們還不可靠，她自己出了馬。「拿回去吧，我們不看這個！」「給明先生的！」老媽子說。

　　「是呀，我們先生沒那麼大工夫看你們的信！」明太太非常的堅決。

　　「是送錯了的，不是我們的！」老媽子把信遞過去。「送錯了的？」明太太翻了翻眼，馬上有了主意：「叫你們先生給收著吧。當是我看不出來呢，不用打算詐我！」拍的一聲，門關上了。

　　老媽子把信拿回來，楊先生倒為了難：他不願親自再去送一趟，也不肯打開看看；同時，他覺得明先生也是個混蛋──他知道明先生已經回來了，而是與明太太站在一條戰線上。怎麼處置這封信呢？私藏別人的信件是不光明的。想來想去，他決定給外加一個信封，改上門牌號數，第二天早上扔在郵筒裡；他還得賠上二分郵票，他倒笑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夫婦忙著去上學，忘了那封信。已經到了學校，楊先生才想起來，可是不能再回家去取。好在呢，他想，那只是一封平信，大概沒有什麼重要的事，遲發一天也沒多大關係。

　　下學回來，懶得出去，把那封信可是放在書籍一塊，預備第二天早上必能發出去。這樣安排好，剛要吃飯，他聽見明家鬧起來了。明先生是高傲的人，不願意高聲的打太太，可是被打的明太太並不這樣講體面，她一勁兒的哭喊，孩子們也沒敢閒著。楊先生聽著，聽不出怎回事來，可是忽然想起那封信，也許那是封重要的信。因為沒得到這封信，而明先生誤了事，所以回家打太太。這麼一想，他非常的不安。他想打開信看看，又沒那個勇氣。不看，又怪憋悶得慌，他連晚飯也沒吃好。

　　飯後，楊家的老媽子遇見了明家的老媽子。主人們結仇並不礙於僕人們交往。明家的老媽子走漏了消息：明先生打太太是為一封信，要緊的信。楊家的老媽回家來報告，楊先生連覺也睡不安了。所謂一封信者，他想必定就是他所存著的那一封信了。可是，既是要緊的信，為什麼不掛號，而且馬馬虎虎寫錯了門牌呢？他想了半天，只能想到商人們對於文字的事是粗心的。這大概可以說明他為什麼寫錯了門牌。又搭上明先生平日沒有什麼來往的信，所以郵差按著門牌送，而沒注意姓名，甚至或者不記得有個明家。這樣一想，使他覺出自己的優越，明先生只是個會抓幾個錢的混蛋。明先生既是混蛋，楊先生很可以打開那封信看看了。私看別人的信是有罪的，可是明先生還會懂得這個？不過，萬一明先生來索要呢？不妥。他把那封信拿起好幾次，到底不敢拆開。同時，他也不想再寄給明先生了。既是要緊的信，在自己手中拿著是有用的。這不光明正大，但是誰叫明先生是混蛋呢，誰教他故意和楊家搗亂呢？混蛋應受懲罰。他想起那些葡萄來。他想著想著可就又變了主意，他第二天早晨還是把那封送錯的信發出去。而且把自己寄的那封勸告明家管束孩子的信也發了；到底叫明混蛋看看讀書的人是怎樣的客氣與和藹；他不希望明先生悔過，只教他明白過來教書的人是君子就夠了。

　　明先生命令著太太去索要那封信。他已經知道了信的內容，因為已經見著了寫信的人。事情已經有了預備，可是那封信不應當存在楊小子手裡。事情是這樣：他和一個朋友藉著外國人的光兒私運了一些貨物，被那個篤信宗教而很發財的洋人曉得了；那封信是朋友的警告，叫他設法別招翻了洋人。明先生不怕楊家發表了那封信，他心中沒有中國政府，也沒看起中國的法律；私運貨物即使被中國人知道了也沒多大關係。他怕楊家把那封信寄給洋人，證明他私運貨物。他想楊先生必是這種鬼鬼祟祟的人，必定偷看了他的信，而去弄壞他的事。他不能自己去討要，假若和楊小子見著面，那必定得打起來，他從心裡討厭楊先生這種人。他老覺得姓楊的該挨頓揍。他派太太去要，因為太太不收那封信才惹起這一套，他得懲罰她。

　　明太太不肯去，這太難堪了。她寧願再挨丈夫一頓打也不肯到楊家去丟臉。她耗著，把丈夫耗走，又偷偷的看看楊家夫婦也上了學，她才打發老媽子向楊家的老媽子去說。

　　楊先生很得意的把兩封信一齊發了。他想像著明先生看看那封客氣的信必定悔悟過來，而佩服楊先生的人格與手筆。

　　明先生被洋人傳了去，受了一頓審問。幸而他已經見著寫錯了門牌的那位朋友，心中有個底兒，沒被洋人問禿露了。可是他還不放心那封信。最難堪的是那封信偏偏落在楊窮酸手裡！他得想法子懲治姓楊的。

　　回到了家，明先生第一句話是問太太把那封信要回來沒有。明太太的心眼是多的，告訴丈夫楊家不給那封信，這樣她把錯兒都從自己的肩膀上推下去，明先生的氣不打一處而來，就憑個窮酸教書的敢跟明先生鬥氣。哼！他發了命令，叫孩子們跳過牆去，先把楊家的花草都踩壞，然後再說別的。孩子們高了興，把能踩壞的花草一點也沒留下。

　　孩子們遠征回來，郵差送到下午四點多鐘那撥兒信。明先生看完了兩封信，心中說不出是難受還是痛快。那封寫錯了門牌的信使他痛快，因為他看明白了，楊先生確是沒有拆開看；楊先生那封信使他難過，使他更討厭那個窮酸，他覺得只有窮酸才能那樣客氣，客氣得討厭。衝這份討厭也該把他的花草都踏平了。

　　楊先生在路上，心中滿痛快：既然把那封信送回了原主，而且客氣的勸告了鄰居，這必能感動了明先生。一進家門，他楞了，院中的花草好似垃圾箱忽然瘋了，一院子滿是破爛兒。他知道這是誰做的。可是怎辦呢？他想要冷靜的找主意，受過教育的人是不能憑著衝動作事的。但是他不能冷靜，他的那點野蠻的血沸騰起來，他不能思索了。扯下了衣服，他撿起兩三塊半大的磚頭，隔著牆向明家的窗子扔了去。嘩啦嘩啦的聲音使他感到已經是惹下禍，可是心中痛快，他繼續著扔；聽著玻璃的碎裂。他心裡痛快，他什麼也不計較了，只覺得這麼做痛快，舒服，光榮。他似乎忽然由文明人變成野蠻人，覺出自己的力量與膽氣，像赤裸裸的洗澡時那樣舒服，無拘無束的領略著一點新的生活味道。他覺得年輕，熱烈，自由，勇敢。

　　把玻璃打的差不多了，他進屋去休息。他等著明先生來找他打架，他不怕，他狂吸著菸捲，彷彿打完一個勝仗的兵士似的。等了許久，明先生那邊一點動靜沒有。

　　明先生不想過來，因為他覺得楊先生不那麼討厭了。看著破碎玻璃，他雖不高興，可也不十分不舒服。他開始想到有囑告孩子們不要再去偷花的必要，以前他無論怎樣也想不到這理；那些碎玻璃使他想到了這個。想到了這個，他也想起楊太太來。想到她，他不能不恨楊先生；可是恨與討厭，他現在覺出來，是不十分相同的。「恨」有那麼一點佩服的氣味在裡頭。

　　第二天是星期日，楊先生在院中收拾花草，明先生在屋裡修補窗戶。世界上彷彿很平安，人類似乎有了相互的了解。

※善人

　　汪太太最不喜歡人叫她汪太太；她自稱穆鳳貞女士，也願意別人這樣叫她。她的丈夫很有錢，她老實不客氣的花著；花完他的錢，而被人稱穆女士，她就覺得自己是個獨立的女子，並不專指著丈夫吃飯。

　　穆女士一天到晚不用提多麼忙了，又搭著長的富泰，簡直忙得喘不過氣來。不用提別的，就光拿上下汽車說，穆女士──也就是穆女士！──一天得上下多少次。哪個集會沒有她，哪件公益事情沒有她？換個人，那麼兩條胖腿就夠累個半死的。穆女士不怕，她的生命是獻給社會的；那兩條腿再胖上一圈，也得設法帶到汽車裡去。她永遠心疼著自己，可是更愛別人，她是為救世而來的。

　　穆女士還沒起床，丫鬟自由就進來回話。她囑咐過自由們不止一次了：她沒起來，不准進來回話。丫鬟就是丫鬟，叫她「自由」也沒用，天生來的不知好歹。她真想抄起床旁的小桌燈向自由扔了去，可是覺得自由還不如桌燈值錢，所以沒扔。

　　「自由，我囑咐你多少回了！」穆女士看了看鐘，已經快九點了，她消了點氣，不為別的，是喜歡自己能一氣睡到九點，身體定然是不錯；她得為社會而心疼自己，她需要長時間的睡眠。

　　「不是，太太，女士！」自由想解釋一下。

　　「說，有什麼事！別磨磨蹭蹭的！」

　　「方先生要見女士。」

　　「哪個方先生？方先生可多了，你還會說話呀！」

　　「老師方先生。」

　　「他又怎樣了？」

　　「他說他的太太死了！」自由似乎很替方先生難過。「不用說，又是要錢！」穆女士從枕頭底下摸出小皮夾來：「去，給他這二十，叫他快走；告訴明白，我在吃早飯以前不見人。」

　　自由拿著錢要走，又被主人叫住：「叫博愛放好了洗澡水；回來你開這屋子的窗戶。什麼都得我現告訴，真勞人得慌！大少爺呢？」

　　「上學了，女士。」

　　「連個ｋｉｓｓ都沒給我，就走，好的，」穆女士連連的點頭，腮上的胖肉直動。

　　「大少爺說了，放學吃午飯再給您一個ｋｉｓｓ。」自由都懂得什麼叫ｋｉｓｓ，ｐｉｅ和ｂａｔｈ。

　　「快去，別廢話；這個勞人勁兒！」

　　自由輕快的走出去，穆女士想起來：方先生家裡落了喪事，二少爺怎麼辦呢？無緣無故的死哪門子人，又叫少爺得荒廢好幾天的學！穆女士是極注意子女們的教育的。博愛敲門，「水好了，女士。」

　　穆女士穿著睡衣到浴室去。雪白的澡盆，放了多半盆不冷不熱的清水。凸花的玻璃，白磁磚的牆，圈著一些熱氣與香水味。一面大鏡子，幾塊大白毛巾；胰子盒，浴鹽瓶，都擦得放著光。她覺得痛快了點。把白胖腿放在水裡，她楞了一會兒；水給皮膚的那點刺激使她在舒適之中有點茫然。她想起點久已忘了的事。坐在盆中，她看著自己的白胖腿；腿在水中顯著更胖，她心中也更渺茫。用一點水，她輕輕的洗脖子；洗了兩把，又想起那久已忘了的事──自己的青春：二十年前，自己的身體是多麼苗條，好看！她彷彿不認識了自己。想到丈夫，兒女，都顯著不大清楚，他們似乎是些生人。她撩起許多水來，用力的洗，眼看著皮膚紅起來。她痛快了些，不茫然了。她不只是太太，母親；她是大家的母親，一切女同胞的導師。她在外國讀過書，知道世界大勢，她的天職是在救世。

　　可是救世不容易！二年前，她想起來，她提倡沐浴，到處宣傳：「沒有澡盆，不算家庭！」有什麼結果？人類的愚蠢，把舌頭說掉了，他們也不了解！摸著她的腳踝，她想應當灰心，任憑世界變成個狗窩，沒澡盆，沒衛生！可是她灰心不得，要犧牲就得犧牲到底。她喊自由：「窗戶開五分鐘就得！」

　　「已經都關好了，女士！」自由回答。

　　穆女士回到臥室。五分鐘的工夫屋內已然完全換了新鮮空氣。她每天早上得作深呼吸。院內的空氣太涼，屋裡開了五分鐘的窗子就滿夠她呼吸用的了。先彎下腰，她得意她的手還搆得著腳尖，腿雖然彎著許多，可是到底手尖是碰了腳尖。俯仰了三次，她然後直立著餵了她的肺五六次。她馬上覺出全身的血換了顏色，鮮紅，和朝陽一樣的熱、艷。「自由，開飯！」

　　穆女士最恨一般人吃的太多，所以她的早飯很簡單：一大盤火腿蛋，兩塊黃油麵包，草莓果醬，一杯加乳咖啡。她曾提倡過儉食：不要吃五六個窩頭，或四大碗黑麵條，而多吃牛乳與黃油。沒人響應；好事是得不到響應的。她只好自己實行這個主張，自己單雇了個會作西餐的廚子。吃著火腿蛋，她想起方先生來。方先生教二少爺讀書，一月拿二十塊錢，不算少。她就怕寒苦的人有多掙錢的機會；錢在她手裡是錢，到了窮人手裡是禍。她不是不能多給方先生幾塊，而是不肯，一來為怕自己落個冤大頭的名兒，二來怕給方先生惹禍。連這麼著，剛教了幾個月的書，還把太太死了呢。不過，方先生到底是可憐的。她得設法安慰方先生：「自由，叫廚子把『我』的雞蛋給方先生送十個去；囑咐方先生不要煮老了，嫩著吃！」

　　穆女士咂摸著咖啡的回味，想像著方先生吃過嫩雞蛋必能健康起來，足以抵抗得住喪妻的悲苦。繼而一想呢，方先生既喪了妻，沒人給他做飯吃，以後最好是由她供給他兩頓飯。她總是給別人想得這樣周到；不由她，慣了。供給他兩頓飯呢，可就得少給他幾塊錢。他少得幾塊錢，可是吃得舒服呢。方先生應當感謝她這份體諒與憐愛。她永遠體諒人憐愛人，可是誰體諒她憐愛她呢？想到這兒，她覺得生命無非是個空虛的東西；她不能再和誰戀愛，不能再把青春喚回來；她只能去為別人服務，可是誰感激她，同情她呢？

　　她不敢再想這可怕的事，這足以使她發狂。她到書房去看這一天的工作；工作，只有工作使她充實，使她疲乏，使她睡得香甜，使她覺到快活與自己的價值。

　　她的祕書馮女士已經在書房裡等了一點多鐘了。馮女士才二十三歲，長得不算難看，一月掙十二塊錢。穆女士給她的名義是祕書，按說有這麼個名字，不給錢也滿下得去。穆女士的交際是多麼廣，做她的祕書當然能有機會遇上個闊人；假如嫁個闊人，一輩子有吃有喝，豈不比現在掙五六十塊錢強？穆女士為別人打算老是這麼周到，而且眼光很遠。見了馮女士，穆女士嘆了口氣：「哎！今兒個有什麼事？說吧！」她倒在個大椅子上。

　　馮女士把記事簿早已預備好了：「今兒個早上是，穆女士，盲啞學校展覽會，十時二十分開會：十一點十分，婦女協會，您主席；十二點，張家婚禮；下午……」

　　「先等等，」穆女士又嘆了口氣，「張家的賀禮送過去沒有？」

　　「已經送過去了，一對鮮花籃，二十八塊錢，很體面。」「啊，二十八塊的禮物不太薄……」

　　「上次汪先生作壽，張家送的是一端壽幛，並不……」「現在不同了，張先生的地位比原先高了；算了吧，以後再找補吧。下午一共有幾件事？」

　　「五個會呢！」

　　「哼！甭告訴我，我記不住。等我由張家回來再說吧。」穆女士點了根菸吸著，還想著張家的賀禮似乎太薄了些。「馮女士，你記下來，下星期五或星期六請張家新夫婦吃飯，到星期三你再提醒我一聲。」

　　馮女士很快的記下來。

　　「別忘了問我張家擺的什麼酒席，別忘了。」

　　「是，穆女士。」

　　穆女士不想上盲啞學校去，可是又怕展覽會照像，像片上沒有自己，怪不合適。她決定晚去一會兒，最好是正趕上照像才好。這麼決定了，她很想和馮女士再說幾句，倒不是因為馮女士有什麼可愛的地方，而是她自己覺得空虛，願意說點什麼……解解悶兒。她想起方先生來：「馮，方先生的妻子過去了，我給他送了二十塊錢去，和十個雞子，怪可憐的方先生！」穆女士的眼圈真的有點發溼了。

　　馮女士早知道方先生是自己來見汪太太，她不見，而給了二十塊錢，可是她曉得主人的脾氣：「方先生真可憐！可也是遇見女士這樣的人，趕著給他送了錢去！」

　　穆女士臉上有點笑意，「我永遠這樣待人；連這麼著還討不出好兒來，人世是無情的！」

　　「誰不知道女士的慈善與熱心呢！」

　　「哎！也許！」穆女士臉上的笑意擴展得更寬心了些。

　　「二少爺的書又得荒廢幾天！」馮女士很關心似的。「可不是，老不叫我心靜一會兒！」

　　「要不我先好歹的教著他？我可是不很行呀！」「你怎麼不行！我還真忘了這個辦法呢！你先教著他得了，我白不了你！」

　　「您別又給我報酬，反正就是幾天的事，方先生事完了還叫方先生教。」

　　穆女士想了會兒，「馮，簡直這麼辦好不好？你就教下去，我每月一共給你二十五塊錢，豈不整重？」

　　「就是有點對不起方先生！」

　　「那沒什麼，反正他喪了妻，家中的嚼穀小了；遇機會我再給他弄個十頭八塊的事；那沒什麼！我可該走了，哎！一天一天的，真累死人！」